[2024 日本选举议题简报] ③ 岸田自民党的“守护”导向与经济政策走向
编者按
首尔大学教授李正焕指出,自民党政治献金丑闻引发的负面舆论,与日本社会对自民-公明联合政权经济政策的不满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对物价上涨而工资增长缓慢的不满。李教授分析认为,首相石破茂提出的经济政策口号未能超越前任岸田政权的“增长-分配良性循环”,而石破茂试图区分的地区发展政策也未能充分争取城市选民的支持。李教授预测,石破茂政权为维持联合政权,未来将被迫接受在野党一直强调的扩大民生支持政策,因此2025年度政府预算案将更侧重于减轻国民负担,而非财政健全性。
石破茂首相于10月1日就任首相,并在8天后解散众议院,选择在10月27日举行众议院选举。然而,石破茂领导的自民党及其联合政党公明党仅获得215个席位,比过半数席位少18席,遭遇惨败。自民党在众议院选举中单独过半数是自2012年以来首次。2012年、2014年、2017年和2021年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均实现了单独过半数。因此,此次选举结果标志着自2012年第二届安倍晋三政权启动以来维持的自民党优势体系出现了裂痕。从更长远来看,此次选举结果是自1999年自公联合关系建立以来,除2009年民主党单独过半数的例外情况外,首次出现两党合计席位未能过半数的情况,这引发了对以自公联合为基础的稳定政权运营可持续性的疑虑。
此次众议院选举结果打破了持续了约十二年的自民党优势体系,以及持续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自公联合的稳定性。此次选举结果的核心原因是日本社会对自民党政治献金丑闻的负面判断。然而,日本社会对政治献金丑闻的负面评价与日本社会对自公联合政权经济政策运营的不满联系在一起。本文旨在分析此次选举结果的重要原因——日本社会的政治经济不满是什么,石破自民党对此的应对有何不足,并展望未来在势均力敌的众议院格局下日本经济政策的走向。
Ⅰ. 通货膨胀下的众议院选举
撇开日本国内政治的细微之处,审视日本近期的经济指标,通货膨胀是执政党在此次选举中不利的因素,这一点十分明显。[图1]显示,自2022年以来,日本的物价上涨率一直处于高位。当然,与全球相比,日本的通货膨胀数据本身并不算特别。后疫情时期,许多国家为应对疫情危机而实施的宏观经济政策导致了通货膨胀,这是众所周知的。
当然,从2012年以来安倍经济学至今,日本政府和日本央行维持的通过物价上涨实现经济增长,并将其引导至全社会收入增长的良性循环政策目标来看,物价上涨并非负面指标。然而,为实现物价上涨而自2012年以来实施的量化宽松措施,在2020年新冠疫情之前并未引起大幅物价上涨,而是产生了温和的经济改善成果。在第二届安倍政权时期,日本政府要求日本企业将量化宽松政策带来的日元贬值和股价上涨所带来的企业业绩改善,与劳动分配率的提高联系起来。可以说,第二届安倍政权时期的物价上涨——企业业绩改善——工资上涨的联系是小规模运作的。
2022年以来的日本物价上涨的特点是,其规模比2010年代大,上涨速度非常快。此外,物价上涨的规模和速度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日元贬值造成的,而非日本政府的政策意图,这与美国等其他发达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脱钩。在2021年10月上任的岸田文雄政权下,虽然也一贯强调了提高劳动分配率以促进工资增长,但其增长幅度难以赶上日元贬值与物价上涨相结合的规模和速度。
[图1] 消费者物价指数、工资指数、消费者态度指数的趋势(2016年1月 - 2024年8月)
资料来源:总务省「消费者物价指数」、厚生劳动省「每月勤劳统计调查」、内阁府「消费动向调查」
注:1. 消费者物价指数、工资指数以2020年=100为基准
2. 工资指数使用事业所规模5人以上规定内现金给与的工资指数
3. 消费者态度指数使用原始数值(总户数)
此次众议院选举中,日本社会的政治经济不满可以从近两年消费者物价指数和工资指数之间的差距中找到。在2010年代小规模良性循环的经济周期中,相较于过去有所改善的消费者态度指数在后疫情时代再次恶化。近期的日本股市高涨对整个日本社会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Ⅱ. “守护”的石破愿景
石破茂于9月27日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获胜,是自民党政治家们的战略选择。在国政选举前,更换支持率低迷的领导人以提振政权支持率,在日本政治史上屡见不鲜。三年前,2021年9月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岸田获胜,以及以岸田为新面孔的10月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获胜,是典型的例子。2024年,自民党政治家们期望通过石破茂重复2021年岸田的选择和选举胜利的模式。长期以来作为自民党非主流派的石破茂,在政治献金丑闻中相对处于有利地位。虽然代表安倍派的经济安全担当大臣高市早苗在总裁选举中展现了相当的竞争力,但为了避免安倍派这一政治献金丑闻的核心势力再次掌握自民党领导权而可能引发的政治逆风,石破茂的机会由此打开。最初支持小泉进次郎前环境大臣的菅义伟前首相,以及未明确表态支持特定候选人的岸田首相,在决选投票中支持石破茂,象征着他们希望向选民展示自民党新面貌的战略选择。
然而,在应对岸田政权时期经济状况的日本社会反弹方面,石破茂的“新意”体现在经济政策上。石破茂以其在安保领域的专业性而备受好评,但在经济社会政策领域从未展现过具有个人特色的政策导向。然而,在2024年自民党总裁选举和众议院选举中,日本社会除了期待积极的政治改革努力姿态外,还期待在经济政策领域有新的对策。石破茂长期以来作为自民党非主流派,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填补“新意”的内容。例如,2021年岸田就任总裁、首相时,提出了与安倍经济学区别开来的、旨在实现“增长与分配良性循环”的“新资本主义”,以此来展现新意。
2024年,石破茂缺乏这种经济社会政策导向上的新意。石破茂就任首相后,在10月4日的国会施政演说以及众议院选举的自民党政策公约中使用的“守护”口号缺乏具体性。石破茂首相的施政演说分为五个“守护”部分(守护规则、守护日本、守护国民、守护地方、守护年轻人和女性的机会),自民党在众议院总选举政策公约中也提出了五个“守护”项目(守护规则、守护生活、守护国家和国民、守护未来、守护地方)。提出的需要守护的各项内容,分别代表了具体的政策领域。“规则”指政治改革;“日本”或“国家”指外交安保政策和灾害应对措施;“国民”或“生活”以物价对策为中心的经济政策;“地方”指地方创生政策;“未来”或“机会”指少子化对策和教育政策等。
石破茂提出的“守护”口号,让人联想到2007年参议院选举和2009年众议院选举时民主党提出的“生活与地区第一”的口号。当时民主党的口号旨在正面应对小泉纯一郎新自由主义改革造成的差距社会问题,鲜明地展现了民主党在两次选举中大获全胜所依赖的加强普遍福利的政策导向。石破茂的“守护”愿景,根据其内容构成,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与岸田政权形成差异化。然而,石破茂在“守护”口号下的具体内容未能摆脱岸田政权持续提及的“增长与分配良性循环”的讨论。
在经济社会政策领域,与岸田政权形成差异化的导向反而体现在高市早苗身上。尽管她受政治献金丑闻的限制,活动空间有限,但她一直展现出在不增加国民负担的情况下积极扩大财政支出的观点。她积极接受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的态度,虽然引起了经济政策主流观点的担忧,但她反对增加国民负担的立场,使其能够传递出符合日本社会对岸田政权经济政策反感的政策导向。
在经济政策方面,石破茂的独特性体现在强调地方创生。2014年安倍政权启动地方创生政策时,石破茂担任了首任地方创生大臣。撇开他本人意愿之外,他从干事长位置上退下并承担此职的政治背景,对于代表人口稀少地区鸟取县且象征均衡发展论的田中角荣的崇拜者石破茂来说,地方创生大臣是一个合适的位置。他本人也强烈地希望将地方创生打造成自己的政治资本。石破茂在2024年就任首相时,提出了“地方创生2.0”,明确了将地方创生交付金翻倍以创造地方经济活力的政策导向。
然而,地方创生作为石破茂“守护”愿景的代表存在明显局限。首先,地方创生政策投入的政府支持规模本身不大。在地方交付金整体规模难以大幅增加的财政条件下,地方创生交付金翻倍在规模上意义不大。此外,仅强调从均衡发展角度增加对地方的支持,难以争取城市地区工资劳动者的支持。1970年代田中角荣提出“日本列岛改造论”主张均衡发展时,通过集中开发实现均衡发展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同。2000年代后期,民主党政权将加强对地方的支持与对城市地区工资劳动者的支持打包,从而动员了广大选民的支持。但石破茂政权的地方创生口号并未与城市地区工资劳动者的生活保障政策联系起来。
Ⅲ. 岸田政权继承的局限性
最终,在经济政策方面,石破茂政权未能成功提出有效应对城市地区工资劳动者对通货膨胀不满的对策。从2024年众议院选举自民党席位大幅减少的地区性变化来看,以关东地区为中心的城市地区将大量选区输给了以立宪民主党为首的在野党,这一点尤为突出。当然,在地方城市地区,自民党也向在野党输掉了北海道和东北地区的多个选区。然而,在2017年和2021年选举中占据巨大优势的关东地区城市地区,从势均力敌转变为在野党占优的局面,对朝野席位格局产生了重大影响。如果朝野政党能够全面联合,此次众议院选举可能不会出现自公联合未能过半数的情况,而是会像2009年那样出现明确的政权更迭。
石破茂政权若要阻止城市地区工资劳动者对岸田自民党的不满蔓延到石破茂政权,首先需要石破茂首相本人具备提出与岸田自民党经济政策有所区别的愿景的能力,或者拥有能够代理这一角色的咨询团体。石破茂既缺乏这种能力,也缺乏这种势力。如前所述,自民党内部反而是高市早苗展现了这种方向性。此外,石破茂政权本身的诞生就带有岸田的强大影响力。众所周知,岸田要求石破茂支持的条件是继承岸田政权的政策基调。处于岸田政权政策基调延续中的石破茂政权,此次选举的成绩单,更多地是对岸田政权而非石破茂政权的评价。
日本社会对岸田政权的高度不满和负面评价,岸田前首相和岸田政权的核心势力可能会认为是不公平的。[图1]显示,自2024年春季以来,工资上涨已在实际发生。岸田政权并非没有认真对待其一贯强调的与物价上涨相匹配(或在政治层面使用“超过”的形容词)的工资上涨。
此外,岸田政权相关人士可能会对日本政府在面向未来的课题上做出积极投资的决定给予积极的自我评价。大幅提高防卫费、为构建绿色经济而进行的GX(Green Transformation)等积极的产业投资和科技投资,以及扩大对少子化对策的政府支出,一直被认为是应对日本面临的国内外结构环境变化所必需的。在2012年以来持续八年的安倍政权中,这些课题的必要性在安倍前首相的强大个人魅力下得到了积极表达。然而,实际决定执行这些课题所需的政府积极财政支出措施,很多是在岸田政权下做出的。
然而,这些面向未来的课题的政府支出扩大,必然会引发负担分配的政治问题。防卫费支出的增加导致防卫税的增加,少子化对策导致社会保险(如医疗保险)因少子化补贴名义而增加保险费,产业投资的增加导致国债的增加。日本社会对岸田政权的不满,不仅仅是因为与货币政策和汇率政策密切相关的通货膨胀本身。对为面向未来的课题而增加负担的不满也与之交织在一起。此次选举中,多个在野党在强调生活稳定支持的同时,积极提出冻结或降低消费税等减轻国民负担的政策,正是源于此背景。
Ⅳ. 日本下届政权经济政策走向展望
此次众议院选举结果导致日本目前处于无多数派的悬浮议会(Hung Parliament)状态,可能形成多种联合。首先,在众议院失去过半数席位的自公联合势力,为推选首相和今后国政运营,需要新的伙伴。然而,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等通过广泛的在野党联合,在席位分布上并非不可能构成非自民(或非自公)联合。事实上,立宪民主党代表野田佳彦在选举后提到了通过在野党联合实现政权更迭。在自公+@和在野党联合这两个选择中,前者可能性更高。特别是国民民主党不参与组阁,而是与自公建立部分政策合作关系,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情况。
在与国民民主党(或日本维新会)的政策合作下,如果自公联合的石破茂政权得以持续,石破茂政权将不得不接受国民民主党或日本维新会所强调的扩大生活稳定支持和减轻国民负担的各项政策。当然,即使万一诞生了新的在野党联合政权,情况也并无不同。制度上,众议院选举后30天内必须选出首相,但由于11月中下旬有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二十国集团(G20)首脑会议等外交日程,很可能在11月上旬就确定下届政权格局。
无论石破茂政权得以持续,还是诞生新的非自民联合政权,此次选举的最大输家很可能是财务省。在12月预定的政府预算案和税制改革大纲确定中,很可能将强烈 반영减轻国民负担的观点,而非财政健全性的观点。此外,今年或明年3月之前将推进的补充预算规模将十分庞大,在明年1至6月的例行国会期间进行的预算审议和各项法案审议中,财政健全性将进一步被置于次要位置。明年7月预定的参议院选举日程,是加强这一方向性预测的因素。
一直强调日本经济结构根本性改革的八代尚宏教授,对此次选举中朝野双方完全没有就医疗改革、养老金制度改革等社会保障体系可持续性提高的制度改革进行讨论表示担忧。然而,这种制度改革讨论进展困难的根源在于日本社会维持现状的性质。■
■ 李正焕_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部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朴韩洙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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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