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日本选举议题简报] ② 自民党政治的危机：长期执政、政治资金、政治改革

Ⅰ. 反复危机的结构：政治资金、政治改革与长期执政

日本自由民主党（自民党）的派系长期以来一直是日本政治结构的重要支柱，它们之间的竞争与合作对自民党的权力结构产生了重大影响。日本的派系拥有法人资格，是正式的组织，实际上类似于政党内部的小型政党（中北浩尔 2017）。派系是分配内阁、党内和国会主要职务的重要工具，在争取总裁选举胜利方面也至关重要。此外，派系间的竞争与合作格局在日本自民党内部的领导层决定和政策方向上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此背景下，自民党政治家们筹集政治资金，并将其用于派系运作、支持所属议员的选举以及应对总裁选举等。

然而，自民党派系的资金运作缺乏透明度，因为各派系领导层在中央集权式地控制资金，从而容易滋生腐败。曾发生过秘密筹集政治资金，用于非本意用途，或通过与特定企业勾结不正当筹集资金的案例被揭露。这些丑闻削弱了内阁和自民党的信誉，周期性地给自民党带来危机。在此期间，自民党在发生因政治资金等问题引发的危机时，会重复上演首相辞职，并推出非主流的、形象清新的首相的做法。通过这种方式，制造出仿佛政权已更迭的“拟似政权更迭”效果，并以新面孔应对选举，从而化解危机。

1988年，因“瑞可利贿赂案”导致时任首相竹下登（1924-2000）辞职；1992年，因“佐川急便”政治资金问题，自民党元老金丸信（1914-1996）议员被捕。在此过程中，要求解决政治资金问题等结构性政治改革的呼声日益高涨。这些政治改革的动向导致了1992年非自民联合政权的出现，以及选举制度、政治资金等一系列政治改革法案的通过（朴哲熙 2010；宋锡元 2002）。

此后，政治改革，包括政治资金法等，虽持续推进，但在2009年民主党上台执政以及2012年自民党重新执政的过程中，其势头已大为减弱（滨本真辅 2024）。在安倍首相的领导下，自民党在接连的国政选举中大获全胜，“自民党一强体制”得以巩固，在野党的挑战似乎变得不可能，自民党内部对政治资金问题等政治改革的警惕性也大大降低。

2022年，在经历“统一教争议”等事件后，虽进行了一些自主的改革尝试，但党内危机感并不高，改革方案也仅限于权宜之计。然而，到了2023年，自民党内主要派系在筹款活动中，政治资金收支报告大量遗漏，涉嫌被用于“小金库”并流入议员手中，此事曝光后引起了巨大冲击。主要派系办公室遭到检方搜查，部分议员被逮捕或辞职。这些事件接连发生，导致公众对自民党政治的信任度大幅下降，民众选择了审判自民党。自民党与公明党组成的联合执政党未能获得过半数议席，面临着无法保证政权得以维持的局面。

Ⅱ. 后安倍时期的自民党：危机的展开

1. 2022年统一教争议与应对

在从菅义伟首相过渡到岸田文雄首相的过程中，自民党并未恢复多元性，反而走向了领导危机。在此期间，前首相安倍晋三遇刺事件暴露了自民党与统一教团体的联系，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了当前的危机。统一教于1954年在韩国创立，1958年开始在日本传教，并以“反共”为旗帜，与岸信介（1896-1987）前首相等政界要人建立了联系（小原泰 2022）。随着自民党传统友好团体的组织力量减弱，统一教成为重要的支持团体，并在选举期间形成了相互支持的关系。

然而，当统一教团体的献金强迫等不当运营方式暴露后，自民党内外要求重新审视与统一教团体的关系。对此，岸田首相在2022年8月31日的记者会上，就自民党与统一教的关系给国民带来的不信任表示道歉，并宣布与该教团断绝关系（金成祚 2023）。同时，他撤换了7名承认与统一教有联系的内阁成员，包括防卫大臣岸信夫和经济产业大臣萩生田光一，并对与统一教有关联的国会议员进行了全面调查。此外，自民党制定了不与社会上有问题的团体建立关系的治理准则，并随后制定了旨在救济统一教问题受害者的法律。然而，被视为自民党与统一教关系“幕后推手”的前首相安倍晋三与统一教的关系并未受到调查。这是因为对安倍晋三与统一教关系的调查可能会招致自民党最大派系“安倍派”的反对（小原泰 2022）。

2. 2023年派系政治资金问题与应对

2023年底，自民党内主要派系涉嫌政治资金账目不实的问题曝光，激起了公众的愤慨，并严重损害了自民党的信誉。日本政治资金相关法律规定，为筹集政治资金而举办的活动中，购买超过20万日元的“派对券”的个人和团体，必须在报告书中注明姓名和金额等信息。然而，自民党内主要派系及其成员被指控惯常性地将从多个赞助活动中收取的资金未予报告，并挪作“秘密资金”。各派系向议员分配了特定配额，然后将超出部分的金额支付给议员个人，但却遗漏了申报。特别是，这种遗漏申报在党内最大派系安倍派中广泛且有组织地发生。这一丑闻导致岸田首相支持率暴跌，公众对自民党的不信任感加剧，并引发了对执政党政治改革和反腐败措施的要求。

事件公开后，岸田首相撤换了所有隶属于自民党最大派系“安倍派”的4名内阁成员，包括官房长官松野博一、经济产业大臣西村康稔等，他们涉嫌非法设立“小金库”，并表示将辞去岸田派会长一职。进入2024年，为从制度上讨论该问题，设立了讨论政治资金等问题的“政治改革总部”。此外，还召开了涉及政治资金丑闻的政治家惩戒委员会，对39人进行了处分，其中2人被建议退党。前首相菅义伟和众议员小泉进次郎等无党派议员纷纷呼吁解散派系本身，而岸田派率先宣布解散，随后安倍派和二阶派也宣布解散。

然而，自民党误判了危机的严重性，初期对议员们采取了袒护态度，未能做出恰当的应对。但许多属于主要派系的议员以派系是支持和学习议员活动的场所为由，抵制派系解散。特别是，在岸田派宣布解散后，麻生派和茂木派拒绝解散，随后其他派系的解散进展缓慢，也引发了“伪装解散”的批评（远藤修平 2024）。正如在瑞可利事件后，自民党曾宣布解散派系以进行政治改革，但未能实现一样，舆论对自民党的改革意愿表示怀疑。由于谷川弥一议员辞职等原因，4月份举行了3个众议院补选。在这些选举中，自民党承担道义责任，仅在一个选区派出候选人，但最终落败，而立宪民主党则在这3个选区全胜。

去年6月，在国会通过了由自民党主导的政治资金法修正案。自民党内主要政治家对修改政治资金法持消极态度，但岸田首相积极推动，大幅采纳了公明党和日本维新会提出的折衷方案，法案得以通过。将政治资金筹款活动的捐款公开标准从目前的20万日元降至5万日元，并且超过50万日元的政策活动费，由中央党支付给议员的，也必须公开。此外，为防止政治资金事件发生时，议员将责任推卸给秘书或会计负责人，在议员办公室 작성 政治资金使用报告书时，议员必须提交确认书。

然而，立宪民主党批评称，修正案未包含禁止企业和团体捐款的条款，与以往无异，指责自民党缺乏改革意愿。此外，自民党内部在政治改革的范围和程度上出现了严重分歧，副总裁麻生太郎和干事长茂木敏充对岸田首相的让步表示强烈反对，认为其单方面让步（小坂一悟 2024）。当副总裁麻生太郎公开反对修正案，并声称民主主义必然需要大量资金时，法案通过的初衷也因此变得黯淡（小手川太朗 2024）。

Ⅲ. 总裁选举与众议院选举：自民党危机的现实化

1. 总裁选举过程中的自民党精英关系

在创纪录的9名候选人竞争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第五次参选的前干事长石破茂获胜。虽然表面上是已宣布解散派系的“无派系总裁选举”，但其背后党内权力格局的变化将对自民党今后的运作方式产生重大影响。在第一轮投票中，高市早苗位居第一，石破茂位居第二，进入决选。小泉获得了75票，是国会议员票数最多的候选人，但未能获得地方党员的支持。由于候选人众多，选票分散，胜负的关键在于第一轮投票落败的7名候选人的支持将流向何方。前首相菅义伟和高市早苗的支持者预计将在决选投票中支持石破茂，而麻生和茂木的支持者则预计将支持由副总裁领导的派系，支持高市早苗。

在这种情况下，岸田首相掌握着决定性的选票。当岸田派在决选投票中支持石破茂时，胜负的天平便倾向了石破茂。岸田认为石破茂更适合继承他的外交和安全政策。高市早苗是历史修正主义者，主张参拜靖国神社等，可能引发与中国、韩国等周边国家的冲突，并且明确反对岸田推动的为增加防卫费而增税的立场。从整个党派的视角来看，在安倍晋三去世后，“后安倍”的潮流与政治资金问题相结合，最终导致了与安倍对立的石破茂而非安倍的继承人高市早苗的胜利。此外，立宪民主党代表野田佳彦（曾任首相）的当选，也成为许多议员支持经验丰富的石破茂的原因之一。

2. 选举过程中的议题：提前大选与政治资金相关公职人员问题

石破茂在总裁选举获胜后，立即面临着设定众议院选举时间以及在选举期间以改革形象重塑党内形象的对策要求。首先，关于解散国会和举行众议院选举，在总裁选举期间，小泉主张立即举行大选，而石破茂则持谨慎态度。然而，石破茂在总裁选举获胜后改变了立场，于去年9月30日宣布提前解散国会，这是战后历任首相中，以就任日期计算，最短时间内解散众议院的异常情况。提前解散的决定是党内要求与石破茂的考量相结合的结果。党内议员们倾向于在新任总裁选出后立即举行提前大选。他们认为，在选出新任总裁、内阁和党内高层后，以改革姿态进入众议院选举，可以获得如同政权更迭般的“拟似政权更迭”效果，从而在选举中占据有利地位。反之，如果推迟解散，将召开所有内阁成员参加的国会预算委员会会议，届时将面临在野党对政治资金问题的集中追究，自民党和内阁可能在被动局面下进行选举。石破茂也迫切需要赢得众议院选举的胜利，以巩固其在党内支持基础薄弱的情况下对党内的掌控。然而，媒体对选择提前解散以规避在野党攻势的批评声音很高，这一选择最终适得其反（吉田清久 2024）。

其次，石破茂内阁以2000年代以来最低的28%支持率上任，在选举过程中需要营造改革氛围。[1]为此，石破茂对卷入动摇自民党的“小金库”丑闻的议员进行了处分。根据事态的严重程度，12人被取消了公职提名资格，34人被禁止重复竞选比例代表制议席。然而，这些措施未能达到公众的期望。被剥夺公职提名资格的候选人大多以无党派身份参选，自民党在该地区并未派出候选人，为他们留下了生还的余地。此外，自民党还以活动费的名义向他们所在的党支部提供了竞选资金，这一事实被媒体曝光后，公众对自民党的改革意愿的疑虑进一步加深。

另一方面，这些处分措施大多集中在安倍派，成为党内纷争的导火索。自民党内部认为，鉴于安倍派在政治资金问题上最为严重，这是理所当然的步骤，但安倍派议员则抱怨这些措施过于严厉，并且岸田首相在未与党内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处理了政治资金法修正等问题。由于安倍派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组织性地支持了与石破茂首相展开最后竞争的高市早苗，并且至今仍是最大势力，因此安倍派议员抱怨石破茂公然试图削弱安倍派的力量。

Ⅳ. 结语：众议院选举后的危机应对与党内政治动态

众议院选举后，自民党的运作方式和政治改革的进展情况，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民党获得的议席数量以及安倍派议员的当选情况。首先，从整体格局来看，此次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仅获得191席，公明党获得24席，远未达到“自民党-公明党过半数”的选举目标，石破茂在自民党内的地位将受到严重动摇。另一方面，对石破茂内阁不满的安倍派也大幅萎缩。在政治资金账目遗漏问题上，许多安倍派议员被禁止重复竞选比例代表制议席或以无党派身份参选，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落选。按自民党派系统计的众议院当选者人数显示，原安倍派当选22人，当选率仅为44%；总体来看，麻生派31人，原茂木派27人，原岸田派26人，原二阶派22人，原森山派7人。

尽管安倍派大幅萎缩，但高市早苗拒绝参与石破体制，而是通过为在总裁选举中支持她的议员进行助选来展示实力。在政治资金法修正和总裁选举等过程中，麻生派和茂木派也形成了与石破茂对抗的态势。在此情况下，森山裕干事长和石破茂首相的责任论被提出。有媒体报道称首相可能随时被更换，并且由于明年7月将举行参议院选举，最迟到明年3月预算案通过时，要求更换首相的呼声将日益高涨。

石破茂面临着同时执行稳定联合内阁、平息党内不满以及推进改革任务的艰巨任务。正如1994年成立的羽田孜内阁仅维持了64天就崩溃一样，首先确保联合伙伴将是一项重大任务。此外，石破茂将试图通过任命温和派人士，包括接替落选内阁成员的职位，并争取在野党的合作，来推动“补充预算案”的通过。同时，以立宪民主党为首的政治改革要求，如进一步修改政治资金法，将持续存在。石破茂首相和自民党将如何应对这些复杂的挑战，值得关注。■

参考文献

金成祚. 2023. “日本2022：后安倍·后疫情时代岸田内阁与日本政治外交”. 《亚洲研究》 66, 1: 109-136。

朴哲熙. 2010. “政治制度改革构想的兴起、传播与制度化：以日本的选举制度改革为中心”. 《日本研究论丛》 32: 35-61。

宋锡元. 2002. “1990年代日本政治过程的动态：“政治改革”议题为中心”. 《市民政治学报》 5: 124-144。

远藤修平. 2024. “自民党派系正式解散，至今仍为零的理由 伪装解散的批评也存在”. 《每日新闻》 4月20日。https://mainichi.jp/articles/20240419/k00/00m/010/201000c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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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川太朗. 2024. “麻生氏 避免给未来留下祸根的改革，暗指首相批评？围绕政治资金法案”. 《朝日新闻》 6月8日。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S6825FMS68UTFK001M.html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24日)

小原泰. 2022. 岸田政权“断绝旧统一教宣言”重叠的历史意义. 《东洋经济》 9月6日。https://toyokeizai.net/articles/-/615973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6日)

中北浩尔. 2017. 《自民党：一强体制的真实面貌》, 中央公论新社。

永原慎吾. 2024. “总裁选举决选投票逆转获胜的石破氏，避开高市早苗的旧岸田派，获胜原因被颠覆”. 《产经新闻》. 9月27日。https://www.sankei.com/article/20240927-swlzxovb2flebik65omnqaf5kq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24日)

滨本真辅. 2024. “持续改革的15年与停滞的15年 通过政治资金制度史解读“小金库”事件”. 《朝日新闻》 4月9日。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S4K351XS4KULLI009M.html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24日)

吉田清久. 2024. “党内领袖确定，即将解散众议院选举…会怎样？解散的俗称”. 《读卖新闻》 10月1日。https://www.yomiuri.co.jp/column/henshu/20240927-OYT8T50028/ (检索日期：2024年10月25日)

[1]上述结果是共同通信社于10月11日至14日实施的舆论调查结果。

■ 金成祚_延世大学东亚国际学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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