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日中首脑会晤议题简报] ① 中国对韩日中合作的认知与战略

Ⅰ. 中国对韩日中合作的认知与政策基调

1. 作为中国对美外交和周边外交的一环

中国对韩日中合作的基本认知和态度，是受中国对美外交和周边国家外交影响而变化的次要战略。首先，从中国周边外交的脉络来看，中国在推进韩日中合作时，首要考虑的课题是坚决维护国家统一、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其次，是维持对中国体制稳定有直接影响的东亚地区的稳定，特别是防止朝鲜半岛发生战争、混乱或发生剧烈现状改变等安全不稳定因素。在此背景下，中国认识到有必要与美国、韩国、朝鲜、日本保持战略沟通和政策协调，以确保周边地区稳定和加强危机管理能力。特别是，中国认识到有必要防止在韩国、日本等邻国形成反华氛围，并以此为借口，导致美国主导的韩美日安保合作加强，从而使中国陷入安全困境。因此，随着与美国矛盾的加剧，中国稳定与韩日两国关系的动机也随之增强。

此外，中国还试图通过向周边国家和美国的盟友提供更积极的经济合作，来牵制反华联盟的形成。中国为应对美国的“脱钩断链”和“去风险”战略，正在大力倡导对外开放和经济全球化。事实上，中国每年年初提出的主要中国外交任务中，都持续强调对外开放和国际合作。特别是中国将韩日中合作列为2021年的7大外交任务和2022年的8大外交任务之一（王毅 2019；2020；2021a；2021b），并予以重视。中国基本以经济合作为基础，同时积极推进气候变化、公共卫生、能源安全等非传统安全领域的合作。因此，中国高度重视韩日中合作作为应对美国主导的“去中国化”、“脱钩断链”、“去风险”战略的合作价值，并将经济合作和非传统安全领域的合作置于优先地位（王迎晖 2023）。

2. 牵制韩美日合作

中国认为韩美日合作是以朝鲜威胁为借口，实际上是为了牵制中国而由美国主导的合作与联盟，并对此表示批评（张弛 2023）。中国也强烈批评了戴维营韩美日首脑会晤。在《人民日报》的评论中，批评道：“所谓韩美日三国同盟，是美国企图在东北亚构建‘小北约’（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意图向国际社会展示，对亚太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构成威胁，并将亚太地区推向‘新冷战’” （钟声 2023）。特别是，在韩美日首脑会晤中提及台湾和南海问题，被中国视为赤裸裸的内政干涉，并强烈批评其为蓄意离间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的企图。

中国对通过韩美日首脑会晤加强合作的批评，是直接针对美国的。也就是说，中国批评美国的意图和战略是试图拉拢与中国相邻的韩国和日本来施压、包围中国。另一方面，中国对日本和韩国则相对克制直接的攻势。特别是对韩国，尽管尹锡悦政府试图改善与日本的关系，但韩国国内反对声音强烈，且韩日关系中固有的历史和领土问题也难以轻易解决，因此中国抱有期待性地认为，美国意图加强的韩日安保合作并非易事。

总而言之，中国基本上将韩美日安保合作的加强视为美国主导的对华牵制网络建设，并以此进行应对。中国认为韩日关系是韩美日合作结构中相对薄弱的一环。因此，中国的政策方向可能倾向于凸显韩日关系中固有的各种矛盾问题，并利用这些矛盾来牵制韩美日合作的加强。同时，中国暗示了在削弱韩日合作的同时，可能分别以不同方式接触日本和韩国这两个国家，并在双边层面扩大中日及韩中合作空间。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随着韩美日联盟的加强以及在东北亚地区可能面临外交孤立的局面，通过韩日中合作来牵制美国的需求变得更加迫切。中国毫不掩饰其利用韩日中合作来削弱韩美日反华联盟的意图。例如，政治局委员王毅于2023年在中国青岛出席了韩日中三国合作国际论坛，他在论坛上的演讲内容可以窥见中国积极推进韩日中合作的原因。王毅强调：“中日韩三国和亚洲各国应践行开放的地区主义，弘扬包容的亚洲价值，培养战略自主意识，维护地区团结与稳定，摒弃冷战思维的卷土重来，不受霸权威胁，将本国和本地区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王毅 2023）。

总而言之，王毅在演讲中虽然没有直接点名美国，但其言论充分暴露了中国认为美国主导的韩美日合作实际上是针对中国的，并要求韩国和日本采取谨慎和自主的态度。中国在推动韩日中合作以牵制韩美日合作加强的同时，也在向韩国和日本传递着担忧的信息。

3. 寻求与中俄朝联盟的平衡

中国在应对韩美日安保合作方面，对寻求与朝鲜、俄罗斯的联盟仍持保留态度。尽管朝鲜正积极采取行动加强朝中俄联盟，但中国相对消极。首先，中国对朝鲜提出的“新冷战”论持否定态度，甚至明确表示反对美国主导的“新冷战”。中国对乌克兰战争的态度也与朝鲜不同，并未明确表态支持俄罗斯。中国也没有回应俄罗斯的军事援助请求。中国警惕因乌克兰局势而加剧与美国、欧洲国家之间的矛盾。中国虽然认为不太现实，但主张和平早日结束冲突，并提出调解方案，试图维持作为调解国的立场。

中国认识到在与美国对抗加剧的情况下朝鲜的战略价值，但同时也担忧与朝鲜接壤地区可能出现的安全不稳定。朝鲜因核危机、导弹挑衅、经济困难等原因，时常给中国边境地区带来不稳定。中国不断向朝鲜提出“战略沟通”，其背后也有管理朝鲜带来的安全不稳定因素的意图。朝鲜试图通过接连不断的挑衅来推动朝中俄联盟。然而，中国不希望因朝鲜问题而与美国发生更大规模的对抗。美国也不希望因朝鲜接连不断的挑衅而加重战略负担。不过，中国警惕朝鲜过度靠近俄罗斯。中国也面临着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朝鲜的要求，以牵制朝俄关系紧密化的困境。

近期，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关于延长对朝制裁专家小组任期的投票中弃权，与俄罗斯联手对朝鲜表示了支持。此外，随着朝中俄建交75周年纪念日的到来，双方在双边层面交流与合作日益频繁，朝中俄联盟正得到加强。中国由于当前面临的复杂困境，在参与朝中俄合作的同时，为确保外交平衡，也需要与美国、欧洲、日本、韩国进行外交接触，因此决定参加韩日中首脑会晤。

总而言之，中国尚未利用朝中俄联盟来牵制和应对韩美日合作。相反，中国担心朝鲜积极推动的朝中俄联盟或朝鲜接连不断的挑衅可能成为韩美日安保合作加强的借口。因此，中国倾向于优先考虑通过韩日中合作，防止韩国和日本全面参与美国主导的对华牵制。

Ⅱ. 第九次韩日中首脑会晤中的中国战略与课题

中国在此次韩日中首脑会晤中重点关注的课题可归纳为三点。第一，中国希望通过与美国主要盟友韩国、日本的三国首脑会晤，间接传达应对美国对华施压和攻势的信息。国务院总理李强在面对韩国总统尹锡悦和日本首相岸田文雄的意见分歧时，克制了直接的反驳，而是通过原则性表述来管理关系。例如，李强表示，“三国应妥善处理敏感问题和分歧，照顾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他对韩国表示“相互信赖的好邻居和互利共赢的伙伴”，并向日本提议“妥善管控分歧，构建建设性、稳定的关系”。

另一方面，李强明确提出了实际上针对美国的论点。例如，李强主张“反对集团化、阵营化”、“通过实践真正的多边主义维护东北亚稳定”，明确表达了反对美国通过同盟和小多边合作来施压中国的立场。此外，在与韩国的会晤中，他强调“反对经济贸易问题的过度政治化和安全化，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实际上提出了牵制美国主导的尖端技术和贸易对华管制的主张。

然而，尽管中国有此尝试，但目前韩国和日本政府要摆脱美国主导的对华尖端技术和贸易管制，在现实中并非易事。相反，如果中国试图将韩日中合作公开用于牵制韩美日合作，可能会给韩日中合作的维持带来困难。

第二，中国试图促使韩国和日本在台湾问题上做出积极回应。在韩日中首脑会晤前夕，5月20日，台湾独立倾向强烈的赖清德政府上台，中国对台湾问题高度敏感。在中国看来，台湾问题是现实中几乎无法根本解决的顽疾。中国最终能做的现实选择是阻止台湾独立，并在国际社会上持续推行“一个中国”原则。中国希望在台湾赖清德政府上台后的首次国际会议——韩日中首脑会晤上，重新强调“一个中国”原则。根据中国外交部的 발표，中国最终从韩国获得了“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回应，并从日本那里得到了“恪守1972年日中联合声明确立的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的回应（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2024b,c）。在韩中首脑会晤后，围绕“一个中国”的措辞，出现了关于“坚持原则”和“尊重”之间表达差异的争论，这表明中国在坚持该措辞方面表现出强烈的意愿。

然而，尽管中国在此次首脑会晤中在台湾问题上取得了一定的预期成果，但归根结底，台湾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受中美关系影响的从属变量。因此，如果今后中美关系的矛盾加剧，台海紧张局势升级，美国的盟友韩国和日本在台湾问题上可能难以仅维持中国所期望的原则性立场。

第三，中国考虑到朝鲜，试图最小化关于朝鲜核问题和朝鲜导弹挑衅的讨论。经过此次首脑会晤的讨论，最终未能就朝鲜半岛无核化达成一致。取而代之的是，会议达成了“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和平、稳定、繁荣符合共同利益，也是共同责任”，并“为朝鲜半岛问题的政治解决持续作出积极努力”的内容。虽然协议内容比较原则性，但“朝鲜半岛问题的政治解决”是中国一贯使用的表述，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的意见。中国在参加韩日中首脑会晤的过程中，明显顾及朝鲜，并为了管理与朝鲜的关系，在朝鲜核问题上坚持了谨慎的立场。尽管如此，最终未能阻止朝鲜发射侦察卫星的突袭挑衅以及由此造成的朝鲜半岛紧张局势。总而言之，中国虽然参与韩日中合作以牵制韩美日合作，但其结果反而刺激了朝鲜的挑衅，又为韩美日合作提供了借口，陷入了困境。

Ⅲ. 第九次韩日中首脑会晤的意义与课题

韩日中三国积累了25年的合作历史，并举行了8次首脑会晤，持续确认了合作意愿。然而，具体的合作议题或领域未能得到确立，也未取得显著的实质性合作成果。第九次韩日中首脑会晤虽然在历经艰辛后时隔4年5个月得以重启，但仍难找到象征韩日中合作得以确立的具体协议或合作成果。特别是，尽管三国都面临中美竞争的浪潮和朝鲜半岛不稳定的共同外交安全挑战和课题，但由于未能缩小在外交安全问题上的立场和战略差距，韩日中合作暴露了其局限性。

此次首脑会晤达成的联合声明涵盖了人文交流、气候变化应对、经济贸易、卫生老龄化、科学技术、灾难救助与安全等多个领域，但集中于经济和非传统安全领域，未来达成的协议能否转化为实际合作仍是悬而未决的课题（总统室 2024）。在韩中关系方面，继“萨德”矛盾之后，为受限的通商、文化及旅游等领域的合作与交流开辟了新的出路，为关系恢复奠定了基础，这可以说是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另一方面，韩日中三国各自重视的议题和 현안 未能达成一致，仅以并列各自主张的妥协告终。即，中国强调了地区和平与稳定，韩国强调了朝鲜半岛无核化，日本则强调了绑架日本人问题。

因此，此次首脑会晤的意义在于，尽管三国之间存在相互分歧和矛盾，但为了谋求合作而中断多年后重新恢复了会议。实际上，三国都希望在此次会议上克制分歧和矛盾，营造尽可能友好的氛围，为三国关系改善奠定基础，并 확보合作动力。

然而，韩日中三国谨慎行事的背后，存在着美国大选这一不确定性。三国都从各自战略判断出发，为应对美国大选后可能展开的美国政策变化、中美关系变化以及东亚局势的变动，参加了此次首脑会晤，并谨慎地试探性地改善关系。总而言之，美国大选后，无论结果如何，一旦不确定性得以消除，韩日中三国的合作也可能受到影响而发生变化。也就是说，韩日中合作本身的基础较为脆弱，其结构性局限决定了它今后将不可避免地受到中美关系变化的影响。

特别是中国，为了牵制韩美日合作的加强以及应对美国主导的对华包围和施压，积极推进韩日中合作。然而，中国的这种战略正面临朝鲜的考验。朝鲜在韩日中首脑会晤当天，突袭式地通报了侦察卫星发射计划，并在首脑会晤结束后进行了发射。此外，朝鲜还对韩日中首脑会晤讨论朝鲜无核化问题一事，破例地立即予以强烈谴责，称其为“对主权的正面挑战，粗暴干涉内政”。

朝鲜的挑衅及其粗暴的反应，一方面针对主办韩日中首脑会晤并提出朝鲜无核化的韩国，另一方面也似乎意在牵制中国。朝中关系今年迎来建交75周年，双方设定为“友谊年”，并进行了高层交流与合作（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2024a）。然而，朝鲜对中国在积极推动朝中俄联盟方面表现消极，反而对中国谋求韩日中首脑会晤和改善与韩国关系表现出强烈的警惕和不满。中国考虑到国内外堆积如山的课题，对朝鲜带来的安全不稳定深感担忧，并正努力加以管理。例如，尽管韩日两国领导人对朝鲜核问题和朝鲜侦察卫星发射计划表达了担忧和强烈反对，但李强总理却重复了“相关方保持克制，避免事态升级”的既有原则性立场，强调维持稳定。

过去导致韩中关系恶化的主要事件，如2010年的“天安舰事件”和2016年的“萨德”矛盾，其根源都源于朝鲜的挑衅。为牵制韩中关系改善并推动朝中俄联盟，不能排除朝鲜今后可能进行更激烈的挑衅。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可能面临在韩日中合作、朝中俄联盟以及朝鲜半岛南北韩之间维持平衡的困境。总而言之，朝鲜变量也可能成为今后韩日中合作持续的变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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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东率_EAI中国研究中心所长，东德女子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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