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13号] 告知奥巴马“分居”的美国选民，他已忘记了结婚誓言

孙秉权教授现任中央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

2008年，奥巴马总统以“国民团结”和“华盛顿政治变革”的口号横扫，他之所以能够当选，不仅是因为美国民众对伊拉克战争的善后处理感到厌倦，还受益于次贷危机引发的经济危机。尽管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萨拉·佩林的出现一度让选情十分胶着，但奥巴马民主党最终获胜，原因在于选民将经济崩溃的责任归咎于布什政府，并将经济复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因此，2008年奥巴马候选人和选民之间的誓约，正是经济复苏。

然而，随着选民对经济复苏的期望落空，奥巴马领导的民主党在就任两年后的2010年国会中期选举中惨败。尽管民主党领导层试图将此次中期选举塑造成“回归布什政府经济政策”与“为奥巴马政府前瞻性政策提供 추진력”之间的选择，但选民们却将此次选举视为对奥巴马政府的审判。其结果是，民主党在2006年中期选举中从共和党手中夺回参众两院后仅四年，就将众议院拱手让给了共和党，并在参议院勉强保住了多数党地位。共和党在众议院的席位比原有的178席增加了60多席，一跃成为多数党；在参议院，他们也轻松增加了约5席，总席位达到41席。民主党在此次选举中失去的60多席众议院席位，超过了1946年和1994年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属政党同时也是国会多数党的民主党分别失去的55席和52席，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数字。

就任总统两年以来，奥巴马政府在刺激经济、医疗保险改革、金融改革、提升美国国际形象等方面取得的国内国际成就，由于经济复苏的迟缓，几乎未能引起选民的共鸣。在失业率徘徊在9.5%左右、联邦债务超过13万亿美元（远超GDP的80%）、联邦财政赤字占GDP的10%等显示美国经济仍深陷泥潭的情况下，医疗保险改革法的通过，在多数选民看来，仅仅是增加了税负和加剧了联邦财政赤字的又一个负担。最终，选民们对未能履行经济复苏这一“结婚誓言”的奥巴马总统的不满，以共和党掌控国会的形式表现出来，奥巴马政府与选民之间的“分居”状态预计将持续一段时间。

民主党的失败，其根本原因在于持续的经济衰退，技术上则表现为反奥巴马支持者的投票率上升以及2008年支持奥巴马的选民投票率下降。随着对持续经济衰退和联邦政府过度扩张的担忧加剧，以白人为主的保守派草根运动“茶党”（Tea Party）运动在全国范围内蔓延，共和党支持者的投票参与度随之增加，这一点广为人知。事实上，在选举前进行的各项民意调查显示，在登记选民（registered voter）层面，两党支持率差距并不大，但在可能投票的选民（likely voter）中，共和党支持者的比例甚至领先民主党支持者10个百分点。换言之，此次选举是一次共和党选民旨在惩罚奥巴马政府和民主党国会的意愿得到强烈凸显的选举。

另一方面，2008年总统选举时热情支持奥巴马的年轻选民和西班牙裔选民的投票率却相对较低。根据媒体的出口民调显示，尽管2008年以来支持率有所下降，但年轻选民和西班牙裔选民（包括首次投票者）仍然压倒性地倾向于支持民主党。然而，失业率的上升和移民法改革的停滞，成为这两个选民群体此次选举未能积极投票的主要原因。在奥巴马支持者投票参与度不温不火的情况下，与此相反，茶党支持者等保守派选民积极投票，使共和党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鉴于这样的选举结果，我们应该关注的焦点在于，奥巴马总统两年后能否再次连任，以及此次选举结果将对韩美FTA批准等韩美关系议题和东北亚局势产生何种影响。可以轻易预见，今后两年对奥巴马总统而言将是充满严峻考验的时期。选前，共和党参议院党鞭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曾表示，共和党在选举后的首要目标是让奥巴马总统成为“一届总统”（one-term president）。如果共和党领导层的这一意图成为现实，未来两年美国政治将不可避免地充斥着主张“除奥巴马之外的一切”（anything but Obama）的共和党与谋求东山再起的民主党之间的党派斗争。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在共和党大胜得以确认后举行的记者会上，对于奥巴马总统提出的寻求“共同基础”以谋求合作的提议，共和党始终如一地回应“没有妥协”（no compromise）。因此，奥巴马总统很难通过国会政治实现其意志，并制定出能够作为2012年竞选纲领的立法成就。

如果奥巴马总统放弃他以往依靠华丽口才进行大众呼吁的策略，转而采取极其痛苦甚至可能带有侮辱性的、向共和党示好的策略，那么这种策略是否会得到共和党的积极回应，尚存疑问。因为“寻求共同基础”的提议与“没有妥协”的回应之间的差距仍然很大。在当前美国最严重的问题——削减财政赤字方面，当奥巴马政府提出具体建议时，我们还有待观察共和党是否会以坦诚合作的态度回应，尽管他们认为这是最紧迫的问题，但却不愿与白宫妥协。

奥巴马政府在表示将延长布什时期的减税政策（除高收入人群外）的情况下，如果没有特殊的税制改革或大胆的支出削减，很难期望恢复财政平衡。而且，距离2012年大选仅剩两年，民主党政府很难削减大众喜爱的社会福利项目等受益者福利计划。同时，鉴于共和党将明确反对任何形式的新增税收，引入新的税收也十分困难。此外，阿富汗战争的开支将持续下去，医疗保险改革法案也必然会产生额外支出，因此财政赤字问题似乎难以解决。除了政治上极其痛苦的特殊措施，如引入新型税收或大幅削减社会福利项目（即可能导致现任政治家支持率下降的政策），还有什么能够削减财政赤字的方案呢？在财政赤字削减政策未能得到积极推进的情况下，如果美国的债务恶性增长，并动摇美元的国际信誉，由此可能产生的国际金融上的美国地位不信任感，不仅对美国，对全世界都可能构成威胁。奥巴马总统肩负着解决这些难题的重任，但他面对的共和党却视财政赤字为最大问题，却又不愿步其后尘，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对手。

那么，考虑到如此艰难的局面，如何预测两年后即2012年总统大选奥巴马的连任前景呢？尽管仅凭此次中期选举结果就下定论是有风险的，但笔者认为前景并非完全悲观。除了“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属政党通常会失去席位”的普遍说法外，还有几个理由。首先，此次共和党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共和党支持者的积极投票。此外，许多无党派选民表现出反奥巴马倾向，导致共和党大获全胜。经济困境的愤怒激发了共和党支持者强烈的投票意愿，而民主党支持者的投票参与度则不温不火。因此，如果2012年选举中民主党能够像2008年大选那样成功动员其支持者投票，选举结果可能会与此次选举大不相同。

其次，茶党运动在未来可能成为共和党的援军，但也可能引发共和党内战，这一点值得关注。事实上，在本次中期选举期间，共和党初选就频繁出现这种情况。随着茶党支持者资助的候选人与共和党体制内候选人的竞争日益激烈，许多选区发生了共和党内部的内斗，这在初选后也难以轻易平息。尽管可能性很小，但如果这种内斗在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初选过程中以极端形式重演，茶党候选人或现有共和党候选人可能以第三党候选人的身份参选，这将有利于奥巴马总统。事实上，1992年罗斯·佩罗（Ross Perot）作为第三党候选人参选，使得克林顿民主党候选人从中获益并当选总统，这一点也值得回味。

第三，共和党未来不妥协的态度可能对民主党有利。如今，共和党已成为众议院多数党，成为分权政府下国家治理的伙伴。如果共和党采取不妥协的态度，持续拒绝奥巴马政府和参议院多数党民主党的合作请求，那么政策失败的舆论谴责反而可能指向共和党。我们可以回顾1994年的情况，当时共和党作为国会多数党，与克林顿政府处处对立，甚至故意阻挠和拖延联邦政府预算案的通过，最终导致了“政府停摆”（government shutdown）这一前所未有的事件，并因此受到舆论的强烈批评。此外，中间地带的无党派选民也有可能转而反对不妥协的极右翼共和党，而给予奥巴马总统再次尝试的机会。

最后，我们需要探讨此次中期选举结果对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意义和影响。首先，关于朝鲜问题，美国倾向于继续采取与韩国合作、以六方会谈为中心的现有消极介入政策，而非积极与朝鲜对话。这不仅是因为共和党在国会的崛起增加了这种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因为奥巴马政府承诺，在未征得韩国政府同意的情况下，不会单独重启对朝对话。因此，关于朝核问题的对朝政策走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李明博政府的决定。然而，与韩国政府相比，奥巴马政府已准备好在朝鲜问题上回到“天安舰事件”（3.26）发生之前的状态。

考虑到美国国会历来比安全问题更能在国内国际联动（intermestic）议题上发挥影响力，由亲商界著称的共和党主导的第112届国会，将比由民主党主导的第111届国会为韩美FTA批准创造更有利的环境。然而，实际批准与否仍然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这首先是因为当前的美国舆论对自由贸易持赞成和反对并存的态度。例如，2008年大选期间，奥巴马总统为了争取民主党核心支持者——工薪阶层的选票，持续主张扩大韩国汽车市场准入，他本人对不利于创造美国就业机会的自由贸易扩张并不十分热衷。此外，虽然有观点认为自由贸易有助于通过增加出口来创造就业机会，但也有强烈的反论认为，在当前恶化的经济形势下，这将导致美国就业岗位外包。尽管如此，第112届国会成立后的第一年，是韩美FTA通过的有利时期。如果希望美国国会尽快批准FTA，李明博政府必须努力在此时期内完成批准。特别是，奥巴马政府正密切关注《韩欧FTA》于2011年7月生效，并且不能忽视韩美FTA所具有的韩美同盟和安全方面的意义，同时还在考虑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的国际信誉。因此，他们很可能希望在2012年大选前夕的明年上半年解决这一问题，这一点值得牢记。

另一方面，从此次中期选举对“天安舰事件”（3.26）后美中之间出现的矛盾产生的影响来看，除非中国在人民币升值等方面采取有意义的全球再平衡（global rebalancing）政策，否则美国的“中国敲打”将持续到2012年，这与本次选举的重要议题——经济问题及就业创造有关。此次竞选期间，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芭芭拉·鲍克瑟（Barbara Boxer）一再指责惠普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共和党挑战者菲奥里娜（Carly Fiorina）是将美国就业岗位外包给中国的罪魁祸首，这一点极具象征意义。特别是，尽管预计会遭到世界各国的反对，美国却在中期选举后不久的11月3日宣布将发行6000亿美元刺激经济，这表明美国正面临“美国自身的特殊而紧迫的局面”。因此，美国向中国施压以刺激内需和开放出口市场的压力将持续存在，并且在这一点上，国会与行政部门之间几乎没有立场差异。

总而言之，2010年中期选举的关键在于经济复苏和就业创造。缺乏耐心的美国选民对未能满足其期望的奥巴马政府发出了“两年后分居”的通知。仅凭2010年中期选举结果，没有必要对2012年奥巴马总统的连任前景作出悲观的预测。然而，尽管存在有说服力的反转情景，但如果未来无法实现切实的经济复苏和失业率下降，两年后民主党和奥巴马政府仍将不得不面对愤怒的选民。因此，奥巴马政府在未来两年将致力于国内经济复苏，但共和党欲将其打造成“一届总统”的意图，以及他们将在多大程度上配合奥巴马的经济复苏努力，仍是未知数。奥巴马总统与美国选民之间为期两年的暂时“分居”是否会演变为永久性的诀别，其关键不仅在于奥巴马领导力的变化，这一点也让民主党深感忧虑。另一方面，此次中期选举对东北亚的影响似乎不大。美国的对朝政策将继续奉行“消极介入政策”，美国的“中国敲打”也将持续到2012年。不过，亲商界的共和党崛起，预计将为韩美FTA批准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东亚研究所（EAI）被选为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亚洲安全倡议”（Asia Security Initiative）项目的核心研究机构，并获得资助。[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提供平衡的视角，提出深刻的分析和切实可行的对策。[EAI评论]在引用时，请务必注明出处。本稿件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东亚研究所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