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 评论] 三阶段无核化论与END构想：韩国政府无核化 접근法的争论点与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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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论[1]

本文旨在审视2025年下半年韩美对朝政策环境中提出的无核化阶段论与“END（Exchange–Normalization–Denuclearization）构想”的概念模糊性对政策一致性与遏制信赖度产生的影响。尽管特朗普政府上台已8个月，李在明政府上台已4个月，但两国官方的对朝·无核化战略文件均付之阙如，取而代之的是领导人发言、采访、国内外演讲等零散信息。与此同时，朝鲜在2023年12月劳动党全体会议上将对韩关系转变为“敌对的两个国家关系”，并在2024年1月最高人民会议及2025年金与正谈话、金正恩演讲等场合反复确认了否定对话前提的路线。在此结构性变化中，有必要重新审视“中断–缩小–废弃”等宣言性的阶段划分是否能实际引导遏制与谈判的动态。

本文的核心问题有三个。第一，判断韩国政府提出的“冻结–缩小–废弃”与“中断–裁军–完全无核化”之间的术语·概念差异对政策选择与相互验证体系有何含义。第二，探讨美国的多层导弹防御与延伸威慑制度化（NCG），以及以行政命令14186（“美国铁穹”，即“金穹”）为象征的本土防御强化，如何与韩国的安全困境，特别是KN-23等短·中程核力量的直接威胁产生不对称的关联。第三，在朝鲜在乌克兰战场试用的战术体系实战化迹象得到确认的情况下，将“中断（stop）”与补偿挂钩的 접근法是否会招致事实上核保有国地位的固化与验证空白的风险。

为此，本文将利用韩国总统发言、联合国大会演讲、采访及总统室资料等。同时参考美国的行政命令、国防相关公开资料、国会调查局（CRS）报告等。并对朝鲜的最高人民会议·劳动党文件及朝中社谈话等官方文献与一手报道进行了比较分析。

威胁环境与政策背景

当前情况判断为，韩国政府的明确原则与韩美协调一致的战略尚未得到整理，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发言和原则。首先，韩国政府对朝鲜核威胁的认知似乎更侧重于美国本土，而非对韩国造成的威胁。李在明总统于9月25日（当地时间）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幕致辞中介绍了8月25日与特朗普总统的会谈。[2]李总统表示强调了三点。第一，朝鲜几乎完成了能够打击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ICBM）的开发。其含义是传递了一个信息：如果美国不立即与朝鲜对话，本土将面临威胁，因此必须对话。第二，提出了朝鲜每年持续生产15至20枚核弹，并可能进行出口的可能性。这也警告说，如果不阻止朝鲜，核扩散的威胁将蔓延到美国极为敏感的恐怖组织。第三，因此，他强硬地主张，仅仅阻止朝鲜的洲际弹道导弹和核生产能力就“具有相当大的安全利益”。他认为，只有特朗普具备阻止朝鲜的能力和意愿，因此应尽快与朝鲜谈判。在此过程中，却忽略了朝鲜对韩国构成的严重且生存性的核威胁。仅仅强调了朝鲜对美国本土的核攻击能力，而该能力仍是未知的。尽管可以理解李总统的这些强调是为了在说服特朗普进行朝美对话的过程中，但仍显不足。因为即使朝鲜对美国的打击能力已接近完成，美国仍有余地。

现任特朗普政府正全力应对中国核能力增强和攻击性核战略。特朗普总统在上任后不久的1月27日签署了“美国铁穹”（The Iron Dome for America）行政命令14186，后被特朗普命名为“金穹”（Golden Dome）。[3]该命令提出了（1）部署和维护下一代导弹防御系统，（2）遏制和防御所有外国对本土的空中攻击，（3）保障安全的二次打击能力这三个政策方向。为此，美国将加强对弹道、高超音速、先进巡航导弹以及下一代空中攻击的防御。具体而言，将加速部署高超音速和弹道导弹追踪的太空传感器层，并开发部署可在助推段拦截的太空基拦截器。此外，还将培养阻止敌国对高价值目标（如城市等民用目标）攻击的末端拦截能力，并扩充在发射前及助推段消除导弹攻击的能力。尽管在实现可能性方面存在争议，但美国正在构建一个在太空、地面、发射初期等多个阶段拦截导弹的“多层防御网”是事实。那么，可以合理地判断，美国针对中国而提升的这些先进防御能力，足以应对朝鲜尚未完全确定的洲际弹道导弹。去年9月24日，韩国联合参谋本部议长候选人在人事听证会上也曾作证称，“似乎未能验证朝鲜ICBM的‘弹头再入大气层能力’”。[4]

与拥有卓越防御能力和强大攻击能力、事实上可以被视为安全的美国不同，韩国严重暴露在朝鲜的威胁之下。2019年5月，在朝美谈判如火如荼进行、韩国文在寅政府宣扬朝鲜半岛和平进程的时期，朝鲜首次试射了射程690公里、可打击韩国全境的低当量核弹头搭载导弹KN-23。此后持续开发，根据2025年5月美国国会调查报告，朝鲜已在俄罗斯-乌克兰战场充分试验了该导弹，并确认其已实战部署，能够攻击韩国。[5]

那么，韩国总统在与特朗普会面时，有必要强调朝鲜核武器对韩国构成的生存性威胁，而非对美国本土的威胁，并重新确认美国的延伸威慑承诺。要求将始于前拜登政府的“核协商小组”（NCG）的延伸威慑制度化按原计划进行，特别是应明确对韩半岛的安全承诺。拜登政府曾通过总统发言和政府官方文件，多次提出朝鲜使用核武器将导致政权终结的承诺。

无核化阶段论与朝鲜的立场

韩国政府提出的无核化三阶段 접근法也需要对各自的原则进行更详细的说明。使用的术语曾多次变更。最初是冻结（freeze）、缩小（reduction）、废弃（dismantlement），但[6]在李总统的《时代》周刊采访中，则变为中断（stop）、裁军（disarmament）、完全无核化（complete denuclearization），[7]9月23日（当地时间）的联合国演讲表述为中断（stop）、缩小（reduction）、废弃（dismantlement）。[8]据总统室安保室长卫星乐称，初期使用了“冻结”，后因“‘中断’是更准确的表达”而采纳了该词。

然而，此前与朝鲜签订的协议，例如1994年的日内瓦协议，使用的是“冻结”。在无核化过程阶段使用的概念是“冻结”，而非“中断”。“冻结”是特定对象并确认履行情况的正式程序，但“中断”是模糊的概念。是仅仅停止生产，还是停止设施运营，抑或是仅仅口头表示不进行核与导弹开发，均不明确。这种概念差异在无扩散·无核化文件或分析论文中，常常以“冻结与验证（freeze and verify）”的表述中得到鲜明体现。例如，联合国裁军研究所（United Nations Institute for Disarmament Research, UNIDIR）的报告解释说，“冻结（freeze）”包括停止“所有核材料生产活动（suspension of all nuclear material production activities）”，其目的是通过此举最大限度地减少隐瞒或转移（diversion）的可能性，并提高可追溯性。[9]“冻结”与单纯的宣言性中断不同，它涵盖了停止核材料生产、加工、再处理等措施，并在该状态维持期间确保可验证性是核心。然而，李总统在《时代》周刊采访中曾表示，如果中断，可以向朝鲜提供补偿。[10]在没有明确定义“中断”的情况下，最终可以解读为强调了意味着解除对朝制裁的补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在无核化谈判初期，朝鲜事实上将成为核保有国，而根据以往经验，此后情况几乎不可能取得进展。与朝鲜的谈判之所以屡屡破裂，是因为朝鲜未能充分配合验证。

此外，金正恩劳动党总书记在最高人民会议演讲中，用约40分钟时间“明确阐述了对美、对韩关系的现状及两立性，以及对外活动中应坚持的原则立场”。[11]他明确表示拒绝韩国提出的三阶段无核化论，称其为“抄袭了其前任者们梦想我们解除武装的‘作业本’的复印件”。

现政府提出的对朝政策构想也需要解释。以交流（Exchange）、关系正常化（Normalization）、无核化（Denuclearization）的英文首字母命名的END构想，尽管卫星乐室长予以否认，但似乎存在优先顺序和先后关系。首先，只有进行交流，才能实现关系正常化，这是常识。之后才是无核化。此外，据报道，卫星室长将END构想解释为“2018年朝美新加坡共同声明等中也强调的原则”，那么就更意味着存在优先顺序。新加坡协议的核心内容是（1）建立新的朝美关系，（2）在朝鲜半岛建立巩固的和平体制，（3）朝鲜半岛无核化。协议达成后，时任国务卿迈克·蓬佩奥访问朝鲜要求无核化时，朝鲜于7月7日以外务省发言人谈话批评称，新加坡协议是有顺序的，却“只提出了强盗式的无核化要求，这与会谈精神背道而驰”。[12]尽管韩国否认，但朝鲜认为存在顺序。如果韩国希望改善与朝鲜的关系，那么不强调无核化，或者干脆不提无核化，朝鲜才有可能稍微回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无核化的比重显著降低，韩国的安全将更加危险。

政策建议与结论

更现实的判断是，至少在短期内，朝鲜几乎不可能与韩国打交道。金正恩的最高人民会议演讲和金与正的谈话证实了这一点。朝鲜已在2023年12月第八届九中全会上确定了将对韩关系宣布为“敌对的两个国家关系”的路线。[13]无论朝鲜体制如何是唯一领导人体制，国家战略路线的变更都需要正式程序。然而，朝鲜强调没有改变路线的意愿。金正恩表示：“我们与韩国没有坐下来的机会，也不会一起做任何事情”，“明确表示不会与之有任何往来”。此外，他还强硬地表示：“现实是，无论韩国标榜‘民主’还是披着‘保守’的外衣，其颠覆我们制度和政权的固有野心从未改变，也绝不会改变，敌人就是敌人，我们必须清楚地展示这一点。”在2024年1月最高人民会议上的演讲中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表述，[14]金与正也发表了同样的谈话。[15]无论韩国政府的性质如何，朝鲜都表示“不与之往来”。

同时，朝鲜暗示如果韩国采取以下措施，则可能作为个别国家建立关系。首先，要求中断所有类型的联合演习。自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朝鲜一直批评并指责包括韩美在内的所有演习。金正恩和金与正的演讲和谈话也理解为，联合演习是“战争狂热”，最终要求永久中断。[16]

其次，要求修改韩国宪法，删除对朝鲜的敌对条款。金正恩的演讲回顾了李承晚总统时期，批评道：“在1948年7月操纵制定的第一部《大韩民国宪法》中，将‘大韩民国的领土为朝鲜半岛及其附属岛屿’的条款强加进去，从而将对我国最敌对的固有本性法典化了。”[17]尽管朝鲜表示将在宪法中包含类似条款，但朝鲜宪法的地位和韩国宪法的地位无法相提并论，后者更高。因此，可以解释为最终要求韩国修改宪法，最终接受朝鲜的“敌对的两个国家论”。顺便说一句，朝鲜宪法之上是劳动党章程，再之上是领袖的教示。

最后，要求美军撤离韩国并解散同盟。金正恩表示：“绝不需要统一”，并将韩国定义为“将政治、国防交给外势的国家”。[18]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如果希望与朝鲜建立深入关系，包括统一的讨论，就必须与美国分手。朝鲜也知道韩国不可能接受这三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因此可以解释为以此为借口，彻底排除韩国。

当前韩国政府首先要做的是正式确立并阐述准确的原则。由于成立至今不满4个月，核心政策的正式化可能还需要时间。在这种情况下，与其零散地阐述原则和概念，不如尽快制定统一的对朝、统一、无核化政策，向国民说明并对外公布，才能避免混乱。

最重要的是与美国协调。特朗普政府上台已8个月，但尚未公布正式的对朝政策。尽管朝鲜核问题是韩国面临的优先的生存性威胁，但由于美国是无核化谈判的主体，韩国必须尽快与美国密切协商，统一对朝及无核化政策。如果韩国主张的三阶段方案与美国存在分歧，韩国的公信力将下降。由于朝鲜彻底排斥韩国，只能通过美国来反映韩国的立场，并为改善南北关系创造空间。因此，韩美关系变得更加重要。

具体而言，需要根据可验证性、约束力、补偿挂钩等角度重新定义混用的无核化三阶段论术语，最大限度地减少政策翻译的误差。需要揭示“以美国本土为中心的遏制”与“韩国面临的威胁”之间的威胁认知不对称性，并进一步发展弥合差距的延伸威慑的实务方针，例如明确红线、可见的联合兵力态势、危机时迅速协商程序等。在朝鲜固守对韩不合作路线的情况下，在“谈判是手段，遏制是目标”的原则下，将“冻结与验证”作为初期阶段的标准，提高未来韩美协调框架与对朝信息的整合性。

总之，本文表明，韩国政府的“三阶段无核化论”和“END构想”虽然具备宣言性结构，但在概念的清晰性（“中断”对比“冻结·验证”）、威胁认知的焦点（以美国本土为中心对比韩国面临的威胁）、执行机制（延伸威慑的制度化·可视化）方面需要结构性补充。在朝鲜将对韩关系规定为“敌对的两个国家关系”并动摇谈判前提的情况下，乌克兰战场上的战术体系实战化迹象以及KN-23等短·中程威胁直接作用于韩国安全。因此，韩国需要将政策词汇标准化为“冻结–验证（freeze & verify）”，并在韩美之间进一步制度化包括红线文件化、联合兵力常态化可视化、危机时迅速协商程序等延伸威慑运用指南。在“谈判是手段，遏制是目标”的原则下，重新构建阶段设计，补偿只有在与验证和防止逆转机制挂钩时才应有限度地允许。只有当概念的整合性与同盟的实效性相结合时，“END”的修辞才能转化为实际降低风险的战略。 ■

[1]本文是对作者的《超越言语的圣餐，朝鲜核武器与韩国安保的现实》（《中央日报》Perspective，2025年9月20日）的扩展和深化。

[2]大韩民国政府，“李总统强调消除‘地缘政治风险’的努力并访问纽约证券交易所”新闻稿，2025年9月25日。

[3] Executive Order 14186, “The Iron Dome for America,” Federal Register 90 FR 8767 (February 3, 2025), signed January 27, 2025.

[4]联合参谋议长候选人（秦永升）人事听证请求案（总统），国会法案信息系统（国防委员会审议资料）

[5]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North Korea's Nuclear Weapons and Missile Programs," May 23, 2025, https://www.congress.gov/crs_external_products/IF/PDF/IF10472/IF10472.39.pdf

[6]大韩民国总统办公室，“李在明总统接受《读卖新闻》采访”，2025年8月19日。

[7] Time Magazine, "President Lee Jae-Myung's Plan to Reboot South Korea," September 17, 2025, https://time.com/7317953/south-korea-president-lee-jae-myung-cover/

[8] Korea Times, "S. Korean President Lee Jae Myung's UN General Assembly Address," September 23, 2025, https://www.koreatimes.co.kr/foreignaffairs/20250924/full-text-s-korean-president-lee-jae-myungs-un-general-assembly-address.

[9] Pavel Podvig, "Freeze and Verify: Ending Fissile Material Production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United Nations Institute for Disarmament Research (UNIDIR), Geneva, Switzerland, 2020, p. 9, https://unidir.org/wp-content/uploads/2023/05/FreezeandVerify.pdf.

[10] 英文原文如下：“As our short-term goal, we should stop their nuclear and missile programs. And we might be able to compensate them for some of these measures and afterwards then pursue disarmament and then complete denuclearization.”

[11]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13次会议召开”，《劳动新闻》2025年9月22日。

[12] 朝鲜外务省发言人，“关于朝美高层会谈后的立场声明”，朝中社，2018年7月7日。

[13] 朝中社，“朝鲜劳动党第8届第9次全会报道”，2023年12月30日。

[14] 朝中社，“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10次会议报道”，2024年1月16日。

[15] 金与正，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谈话，“朝韩关系已完全脱离‘同族’概念的时间范畴”，朝中社，2025年7月28日。

[16]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13次会议召开”，《劳动新闻》2025年9月22日。

[17]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13次会议召开”，《劳动新闻》2025年9月22日。

[18]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13次会议召开”，《劳动新闻》2025年9月22日。

■ 朴元坤_EAI朝鲜研究中心所长；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李尚俊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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