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记录] 美利坚世纪是否已经终结？

非常感谢朴教授的盛情介绍。我很高兴来到首尔和韩国。韩国是世界上伟大的成功故事之一。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感谢你们的热烈欢迎。

我将回顾1941年，来探讨“美利坚世纪是否已经终结”这个问题。1941年，《时代》和《生活》杂志的出版人亨利·卢斯（Henry Luce）创造了“美利坚世纪”这个短语。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希望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扮演重要角色。当时，美国国内存在强烈的孤立主义情绪。许多人抵制参与欧洲和亚洲事务的想法。卢斯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因此他使用了“美利坚世纪”这个术语。而“美利坚世纪是否已经终结？”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我将于明年三月出版的一本书的书名，这本书旨在提出一个问题：在卢斯首次使用这个词一百年后，美国是否仍然在全球力量平衡中扮演核心角色？

许多人对此表示怀疑。事实上，许多人认为美国正处于衰落之中，而中国将在21世纪取代美国成为主导国家。例如，我的同事尼尔·弗格森（Neil Ferguson）是一位杰出的英国历史学家，他认为21世纪是中国世纪。或者，如果你看看英国作家马丁·雅克（Martin Jock）的书名，书名就说明了一切。书名是：“当中国统治世界”（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如果你看看民意调查，你会发现许多调查显示，美国及其他国家的人们认为中国已经取代或即将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领先国家。今年四月，《金融时报》这家非常著名的金融报纸刊登了一则头条新闻，称2014年是中国超越美国的年份。他们引用了世界银行一个部门的研究，该研究称，如果以经济购买力平价衡量，中国今年已超越美国。就在一两周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e Stiglitz）发表了一篇文章，其中基本上说今年是中国超越美国的一年。因此，这表明有相当多的观点认为，美利坚世纪确实已经终结。我将提出一个与之相反的论点，认为美利坚世纪并未终结。我认为，到2041年，美国仍将是世界力量平衡的核心国家，而不是中国，在整体实力方面，中国并未即将超越美国。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们不应该过多地担心这些事情。如果这仅仅是声望或地位等方面的问题。答案是，这很重要，因为如果人们认为一个国家在崛起而另一个国家在衰落，那么历史表明这可能导致危险的政策，并可能成为冲突的序幕。有一个著名的观点，可以追溯到修昔底德对伯罗奔尼撒战争起源的解释，这场战争导致希腊城邦体系自我毁灭。该观点认为，伯罗 অপরি战争的根源是雅典力量的崛起以及由此在斯巴达引发的恐惧。因此，根据这种推理，中国力量的崛起在美国引发的恐惧可能导致不确定性，从而引发可能破坏本世纪的冲突。

事实上，在2014年，人们回顾了一百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时欧洲国家体系自我毁灭，不再是全球力量平衡的中心。人们常常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由德国力量的崛起以及由此在英国引发的恐惧所造成的。事实上，历史并非如此简单。有些人会认为，是俄国力量的崛起以及由此在德国引发的恐惧，才是问题的核心。但无论如何评判，可以肯定的是，当一个时代是否结束或一个国家是否正在超越另一个国家存在不确定性时，可能会导致危险的态度。因此，让我们更仔细地审视美国是否正在衰落的问题，然后再审视中国在未来四分之一世纪或更长时间内是否会超越美国的问题。

关于美国是否正在衰落的问题，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很难确切地理解国家衰落的真正含义。当我们观察一个人时，可以很好地判断其生命周期。你可以看看我的履历，知道我的年龄，并大致估计我正在衰老，毫无疑问。但观察一个国家则要困难得多，很难知道其生命周期。例如，在18世纪，当英国失去其北美殖民地时，一位英国政治家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说：“英国的厄运，我们现在沦为一个像撒丁岛一样渺小的岛屿。”因此，普遍认为这是英国辉煌的终结。但沃波尔说这话正值英国最辉煌的世纪——其第二个百年——即将到来之际，这个世纪是由工业革命推动的。因此，这提醒我们，在看到事物朝一个方向发展时，要非常小心，不要认为它会永远这样发展下去。

再举一个例子，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和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经常被认为是远见卓识的，尤其是在1970年和71年指导美国外交政策方面，特别是对华开放。但尼克松和基辛格也认为美国正在衰落。他们对此写道，并说世界正在变得多极化，我们必须适应这种衰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正确的，因为1945年美国拥有近一半的世界经济。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破坏的结果。欧洲、日本、中国都因第二次世界大战而遭到摧毁。美国却得到了加强。所以，如果你问美国在何时比任何其他国家拥有更多的力量，那很可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因为你称之为“二战效应”。但是，如果从1945年到1970年进行衡量，美国在全球产品中的份额在此期间持续下降，从近50%下降到1970年的约25%。

但是，如果你更早地开始衡量，并问美国在1900年的世界产品份额是多少？大约是25%。那么，2000年的世界产品份额是多少？大约是25%。所以，不正常的是1945年之后如此高的水平。因此，如果绘制本世纪的曲线，它以25%开始，上升到近50%，然后下降到25%。尼克松和基辛格看到了1945年至1970年曲线的形状，并正确地说这是衰落。确实是衰落。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种衰落并没有持续下去。事实上，到本世纪末，世界并没有变得多极化，正如他们在1970年所说的那样，世界变成了单极化。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部分原因是美国保持了其份额，但部分原因是苏联的解体，而苏联曾制衡着美国的实力。

所以，这是两位经常被认为比其他人更有远见的政治家的例子。他们看到了衰落，这是事实，但他们假设衰落会继续下去，而事实并非如此。因此，我认为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在预测全球政治中我们看到的趋势时，要非常小心，不要进行线性预测。比这更具误导性的是我们从大众态度和民意调查中获得的那种证据。例如，如果你在1960年在美国进行一次民意调查，当时普遍认为，在苏联于57年发射斯普特尼克号之后，美国正在落后并处于衰落之中。赫鲁晓夫访问美国，并对美国人说：“我们将埋葬你们。”从经济角度来看，当时苏联经济的增长速度比美国经济快。因此，民意调查显示美国人认为他们正在衰落。当然，事实证明这是错误的。事实上，到本世纪末，苏联不仅没有超越美国，而且苏联本身也不复存在了。

在20世纪80年代，你又看到了民意调查显示大多数美国人认为他们的国家正在衰落。这是对日本经济非凡成功的反应，日本经济实现了两位数的增长率，并在制造业方面表现出极高的技能和专业知识。这再次导致人们认为日本人正在接管。我的一位同事写了一本书，名为《日本第一》（Japan is Number 1），还有另一本带有警示意味的书，名为《与日本的未来战争》（the coming war with Japan）。当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们看到日本的增长率约为1%。因此，民意调查具有误导性。换句话说，在20世纪60年代左右，美国人认为俄罗斯人有10英尺高；在20世纪80年代，美国人认为日本人有10英尺高；而今天，许多美国人认为中国人有10英尺高。但我认为我们学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对一些事实产生一定的看法，民意调查所衡量的态度反映了人们的心态，而与地缘政治现实无关。

因此，让我们更仔细地审视这些现实。在那里，我们同样需要谨慎使用词语。“衰落”是一个相当具有误导性或令人困惑的概念，因为它将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混为一谈：绝对衰落和相对衰落。绝对衰落是指一个国家因内部残疾而落后于其他国家。例如，可能是17世纪左右的西班牙帝国，腓力二世的西班牙。相对衰落是指你做得很好，但其他人做得更好。这就是荷兰发生的情况，荷兰在17世纪继续繁荣，但英国做得更好。因此，英国超越了荷兰，荷兰经历了相对衰落，而非绝对衰落。

但经常被编辑和他人引用的案例是古罗马。有人认为，古罗马和罗马帝国的衰落、罗马的灭亡将是美国未来命运的模型。然而，这个类比的问题在于，尽管它在编辑们中很受欢迎，但它并不符合事实。古罗马的衰落并非因为另一个帝国的崛起，而是屈服于蛮族的入侵，并且由于内战频仍、经济缺乏生产力而无法抵御。因此，它无法抵御这些相对较小的敌人，因为它内部已经腐朽。这是绝对衰落的一个例子。现在，如果你看看今天的美国，华盛顿有一种对美国制度等非常不满的情绪。许多人会说，美国的制度正在衰败，就像古罗马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你更仔细地审视美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你会发现一些非常强劲的趋势，这与我们所说的古罗马的绝对衰落截然不同。从人口结构开始，在主要国家中按世界人口份额排名，今天的排名是中国第一，印度第二，美国第三。联合国人口学家预测到2050年，排名将是印度第一，中国第二，美国第三。有趣的是，美国是唯一一个保持其排名的主要发达国家。欧洲、俄罗斯、日本的人口份额都将减少。美国不会。因此，由于生育率和移民等因素，美国在人口结构上将继续保持相当大的优势。

另一个有利趋势是能源。几年前，一种普遍的看法是世界石油产量已达顶峰，美国日益依赖能源进口，而这种对能源进口的依赖将削弱美国在这个衰落时期。然而，由于页岩革命，无论是天然气还是页岩油，北美很可能在2020年代实现能源自给自足。因此，这种对北美陷入困境的看法，实际上，如果你看看人口结构和能源趋势，恰恰相反。它将是一个比人们意识到的更具活力的地区。此外，如果你看看研发，美国仍然是研发领域的领导者，包括一些对本世纪最重要的技术。例如生物技术和纳米技术，以及信息技术的新兴方面。美国仍然处于领先地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