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国世纪是否已经结束？

执行摘要

许多观察家认为，世界正处于美国衰落、中国将在21世纪取代美国成为主导国家的局面。著名学者预言“中国世纪”的到来，民意调查也显示人们普遍相信中国将“统治世界”。很多人认为美国世纪已经结束。

约瑟夫·奈（Joseph Nye）教授认为美国世纪并未结束，并预测到2041年，美国仍将是世界力量平衡的中心国家——而非中国。在整体实力方面，中国也远未超越美国。讨论这一话题至关重要，因为如果人们认为一个国家在崛起而另一个国家在衰落，历史表明这可能导致危险的政策，并可能引发冲突。正如雅典力量的崛起引发了斯巴达的恐惧并导致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美国对中国崛起的恐惧可能会产生不确定性，从而导致可能颠覆本世纪的冲突。

很难界定国家“衰落”的含义。当英国失去北美殖民地时，普遍认为这是英国辉煌的终结。然而，这恰恰发生在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最辉煌的世纪的前夕。在美国，尼克松和基辛格等政治家在20世纪70年代末认为美国当时正处于衰落之中。然而，这种衰落感可能是被扭曲的：尽管美国在全球GDP中的份额从1970年的25%（远低于1945年因二战在其他地区造成的破坏而达到的50%）下降到2000年的25%（与1900年持平），但1945年后的高比例是不正常的。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在预测全球政治趋势时要非常谨慎，不要进行线性推断。1960年普遍认为美国正在落后并走向衰落，然而到世纪末，苏联已不复存在。20世纪80年代，民意调查再次显示，多数美国人认为他们的国家正在衰落，这是对日本非凡成功的回应。如今，面对中国，同样的模式再次出现。历史表明，民意调查所反映的态度能说明人们的心态，但通常不能反映地缘政治现实。

绝对衰落和相对衰落是有区别的。绝对衰落是指一个国家因内部弊病而衰落，并被他国超越。相对衰落是指一个国家本身发展良好，但其他国家发展得更好。一些人认为美国的制度正在腐朽，类似于古罗马在其衰落前的状况。然而，美国存在一些与罗马式的绝对衰落截然不同的强大趋势。在人口方面，罗马发生的情况并非如此。首先，美国是世界第三大人口国，根据联合国人口统计学家预测，到2050年仍将保持这一排名，是唯一一个保持排名的主要发达国家，并应继续享有相当大的实力。另一个有利趋势是能源：由于页岩革命，美国在2020年代很可能在能源进口方面实现自给自足。美国在研发方面仍然处于领先地位，包括一些本世纪最重要的技术。美国大学的作用也巩固了这一点，它们远远领先于竞争对手，而美国的创业文化能够比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更快地将大学的创意转化为经济产出。

谈到相对衰落的概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未来十年美国在全球产出中的份额将下降到18%。这代表了“其他国家”的崛起：美国并非一无是处，但这意味着其他国家取得了更大的成就，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美国政策的结果。美国二战后的一个关键目标是建立一个国际体系和经济体系，使欧洲、日本等国家繁荣起来。在20世纪90年代，美国还协助促成了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其根本假设是，国际范围的广泛增长对美国和世界其他地区都有利。

无论中国是否会因“其他国家”的崛起而超越美国，这都意味着体系中的参与者会增多。真正的危险可能不是像中国这样的另一个单一国家的崛起，而是无序状态——导致无法协调行动并完成任务。解决方案是建立机构、网络和联盟。这正是美国多年来相对成功的一个领域：60个国家与美国结盟或密切合作，而中国则很少有此类伙伴。

这就引出了关于中国是否会在整体实力上超越美国的核心问题。实力有三个不同的方面。实力是指影响他人以获得期望结果的能力，这可以通过胁迫、支付或吸引来实现。前两者是“硬实力”（经济和军事实力）的表现，而后者是软实力。在经济实力方面，大多数分析家关注的是以购买力平价（PPP）衡量的中国经济总量今年已超过美国。然而，PPP在判断实力时并非一个有用的工具，因为对于石油等战略资产和资源，交易是以汇率进行的，而不是根据国内购买力。而在汇率方面，美国仍领先于中国。考虑到目前的增长，一些人认为中国将在2020年以汇率计算超过美国，但他们忽视了研究表明，经历过高速经济增长的国家最终会回归到更“正常”的平均增长率，这是经济学家称之为“均值回归”的现象。中国经济增长率很可能会下降，但关键在于经济总量并非衡量经济实力的唯一标准。

衡量经济实力的另一种方式是人均收入，它能更好地衡量经济的复杂性。在人均收入方面，美国是中国的大约四倍，即使以目前中国的增长率计算，几十年内也无法被超越。尽管中国是世界贸易大国，但它主要进口零部件并出口组装产品：中国为自身GDP贡献的增加值仅占很小的比例。同样，人们常常指出中国因持有数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而对美国拥有巨大的影响力。然而，中国对出口和开放美国市场高度依赖，以至于抛售美元将是自我毁灭行为。另一个例子是人民币成为储备货币的问题。有报道称，越来越多的贸易以人民币结算，但仍有约83%的贸易以美元结算。这种转变无法在没有中国深厚可靠的资本市场的情况下发生，而这些市场又不能被一个政党出于政治原因所控制。没有法治，就无法建立储备货币所需的信心。

在军事实力方面，美国的军费开支仍然是中国的大约4倍——如果考虑到累积资本存量，这一优势可能扩大到10比1。中国确实在迅速提高其军事能力，但这更可能是在中国周边海域对美国构成挑战，而非在全球层面。

最后，第三个维度是软实力，北京也非常重视这一点。将软实力与硬实力相结合是一种明智的战略，但中国在实施方面遇到困难。最近的民意调查显示，中国在亚洲邻国和欧洲的形象并不好；在非洲和拉丁美洲则稍好一些。中国软实力存在两个限制：第一个是共产党不愿允许中国公民社会的才能表达出来。软实力主要不是来自政府广播和宣传，而是来自公民社会（大学、电影产业等），而公民社会在政府不干预时最能蓬勃发展。第二个限制是中国自身的民族主义和与其邻国的领土争端，这使得它很难吸引这些国家。

总而言之，即使中国以汇率计算的经济总量超过美国，在经济实力、军事实力或软实力方面也无法与美国匹敌。李光耀曾说：“中国可以借鉴13亿人民的才能，而美国可以借鉴70亿人民的才能，而且，只要它继续接纳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它就能将他们以比任何基于汉族民族主义的建立更具创造性的方式进行重组。”

中国的行为并非对美国的生存构成威胁。中国确实希望对国际体系进行一些改革，尤其是在区域范围内，但不一定是全球范围。中国受益于庞大的全球组织体系。亚洲存在区域力量平衡，而日本、澳大利亚、越南等国不愿受中国统治，并希望与美国结盟。从这个意义上说，问题不在于遏制中国，而在于将其融入国际体系，并鼓励中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这意味着美国应积极参与东亚事务，以鼓励中国采取负责任的行为。

因此，奥巴马政府的“重返亚洲”政策是明智的。这是为了加强原有的亚洲力量平衡，从而激励中国成为该地区负责任的参与者，而不是充当欺凌者。美中之间存在可以带来“正和博弈”的合作领域，例如货币稳定、气候变化等。美中关系可以相当合理，而不是像一个世纪前那样导致世界经历的灾难。如果中国即将超越美国的分析是正确的，这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来管理这种关系，也更少理由屈服于恐惧。美国世纪并未结束，与中国合作仍有空间，我们可以对21世纪的未来更加乐观。■

本摘要不反映东亚研究所（EAI）的任何官方立场，可能与讨论者的观点不同。本摘要由Patrick Thomsen和Guillaume Darier以英文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