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民主的未来与制度改革] 抗议与冷漠之间：韩国戒严危机中的性别鸿沟

一、引言

12月3日宣布戒严后，要求总统尹锡悦下台的公众示威活动中出现了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年轻女性的英勇身影。她们没有举着象征街头抗议的传统蜡烛，而是手持应援棒；没有唱着传统的抗议歌曲，而是用K-pop歌曲，如少女时代的《Into the New World》和ROSÉ的《APT》来活跃气氛。这种主要由年轻女性主导、根植于偶像粉丝文化的新型政治表达方式，将原本庄重的抗议氛围转变为更加节日化和充满活力的景象。然而，与20多岁和30多岁的女性积极参与弹劾示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的男性同龄人却明显缺席。这种差异凸显了在戒严危机和弹劾抗议中，20多岁和30多岁人群在政治参与方面存在显著的性别差距。

这种差异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反映了韩国政治中一个更广泛、持续的趋势。第20届总统选举就揭示了年轻男性支持尹锡悦，而年轻女性支持李在明的明显政治分歧。在第22届国会议员选举中也出现了类似的趋势，年轻男性倾向于国民力量党（PP），而年轻女性则倾向于共同民主党（DP）。这种性别差异在12月3日的戒严危机中依然存在，尽管背景有所不同：选举主要反映了不同政治行为者之间的民主竞争，而由戒严声明引发的危机则因其对宪政秩序的暂停和近乎政变的性质，明显超越了这些界限。尽管如此，在这场危机中年轻人政治行动中性别差异的持续存在，仍然值得进一步审视，因为它表明这种分歧已超越政治偏好，触及了他们对民主核心信念的根本差异。

本文旨在考察年轻一代的政治行为和价值观，特别关注潜在的性别分歧。同时，本文还将探讨这些基于价值观的差异如何影响公众对戒严危机的看法，进而塑造其后续的抗议参与。

本研究采用了东亚研究所（EAI）委托、韩国研究公司（Hankook Research）在2024年12月3日宣布戒严后进行的民意调查数据。该调查于2025年1月完成，收集了全国1,514名18岁及以上成年人的回复。

二、青年一代的政治参与中的性别差异

对调查数据的实证分析显示，约有9.7%（147人）参与了支持总统尹锡悦弹劾的示威活动，而90.3%（1,367人）则未参与，这表明直接参与存在明显的局限性。在这147名参与者中，20多岁的女性占最大比例，为19.1%（28人），其次是40多岁的男性占12.2%（18人），以及50多岁的男性占11.6%（17人）。

[图1] 参与尹锡悦弹劾示威活动

[表1] 参与尹锡悦弹劾抗议活动

反弹劾示威活动的参与率略低，有5.28%（1,514名受访者中有80人）报告参与。在这80名参与者中，70多岁的男性和女性，以及50多岁的男性占最大比例，每组约占11.25%（每组9人）。在这些人口统计群体中，70多岁的男性表现出最高的参与率，约有9.5%的人参加了反对弹劾的示威活动。

数据显示出几个值得注意的观察结果。正如[图1]和[表1]所示，与其它年龄组相比，20多岁人群在弹劾相关示威活动中的性别参与差异最为显著。虽然男性在大多数年龄组中的参与率普遍高于女性，但20多岁的女性表现出更积极的参与度，并且这一模式在支持和反对弹劾的抗议活动中都保持一致。

[表1] 显示，支持弹劾示威活动的平均参与率为9.7%，反对弹劾示威活动的平均参与率为5.3%，其中20多岁的男性参与率接近平均水平。[图1]显示，大多数人口统计群体的参与率保持在5-10%的范围内。因此，20多岁的男性在支持或反对弹劾的示威活动中，既没有表现出特别高或低的参与水平，因为他们的参与率接近平均值。本质上，虽然20多岁的男性与其他人口统计群体相比表现出典型的参与度，但20多岁的女性在弹劾相关示威活动中的参与度，无论是与同龄男性相比，还是与其他年龄组相比，都显著更高。

[图2] 对尹锡悦弹劾和戒严的评价

[表2] 对尹锡悦弹劾和戒严的评价

需要注意的是，示威参与度较低的人口统计群体，如20多岁的男性，并不一定反对尹锡悦弹劾或支持戒严。根据[表2]，受访者普遍支持弹劾（平均得分为3.8分），并且对戒严持负面看法（平均得分为4.1分）。此外，如图[图2]所示，20至59岁的受访者普遍支持弹劾并对戒严持负面看法（得分在4至5之间）。然而，60岁及以上的受访者在弹劾和戒严问题上表现出更中立的立场（得分在3至4之间）。

尽管20多岁的受访者普遍支持弹劾并反对戒严，但在这个群体内部出现了明显的性别差异。根据[表2]，女性（在弹劾问题上的得分为4.29，在戒严问题上的得分为4.54）比男性（在弹劾问题上的得分为3.72，在戒严问题上的得分为3.98）表现出更强的支持弹劾和反对戒严的立场。这种性别差异在20多岁的群体中尤为突出。

总而言之，受访者普遍对戒严持负面看法并支持弹劾。然而，在政治活动方面，20多岁的女性在示威活动中的参与度最高。

1. 对尹锡悦政府的情感两极化和不满

那么，是什么因素促使20多岁的女性如此积极地参与政治活动呢？参加示威活动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通常是出于深刻的不满和对制度的不信任。调查数据显示，20多岁的女性对总统尹锡悦和执政的国民力量党（PPP）的批准率最低，并且对尹锡悦政府的执政表现评价最低。

[图3] 展示了对尹锡悦总统和国民力量党（PPP）与李在明和共同民主党（DP）的比较偏好，而[图4]则呈现了对尹锡悦政府过去三年执政表现的评价（以10分制计）。根据[图3]，20多岁的女性对尹锡悦（9.95分）和国民力量党（15.14分）的批准率最低，而[图4]显示她们对尹锡悦政府的评价非常负面（2.39分），是所有人口统计群体中最低的。

此外，[图3]显示，20多岁的女性在尹锡悦与李在明之间，以及在国民力量党与共同民主党之间，表现出最极端的偏好差异。[表3]显示，20多岁女性在尹锡悦（9.95分）和李在明（44.88分）之间的偏好差异为-34.94，是所有群体中最大的差距。同样，在国民力量党（15.14分）和共同民主党（52.71分）之间的偏好差异为-37.57，再次代表了最大的差距。在40多岁的男性中也观察到了类似的差异幅度，在尹锡悦与李在明之间，偏好差异为-30.24，在国民力量党与共同民主党之间为-32.98。如前所述，这两个人口统计群体在支持弹劾的示威活动中表现出最高水平的参与度。

相比之下，20多岁的男性在尹锡悦（22.56分）和李在明（24.93分）之间的偏好差异仅为-2.37，在国民力量党（32.61分）和共同民主党（31.77分）之间的偏好差异仅为0.84。这表明他们对政治人物和政党都相对漠不关心，暗示着该年龄段男性更具犬儒主义的政治取向。

[图3] 对政治人物和政党的喜爱度

[表3] 对政治人物和政党的喜爱度（0-100分）

[图4] 对尹锡悦政府过去三年执政表现的评价

20多岁女性对尹锡悦的低喜爱度，加上过去三年对现任政府积累的不满，似乎为在戒严声明的背景下，直接采取行动（如参加要求弹劾的抗议活动）奠定了基础。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与其他人口统计群体相比，年轻女性在政治上表现出对尹锡悦和李在明以及国民力量党和共同民主党都持最两极化的观点。这种两极化可能推动了她们在政治抗议中的参与度增加，使她们成为比其他群体更积极的参与者。

第20届总统选举是国民力量党（PPP）的尹锡悦与共同民主党（DP）的李在明之间的竞争，据报道，20多岁的女性为李在明提供了大量支持。[图5]展示了受访者对第20届总统选举和第22届国会议员选举公平性和公正性的看法。值得注意的是，20多岁的女性对选举公平性的评价最低，特别是与40多岁的男性或30多岁的女性相比，她们虽然对尹锡悦的批准率较低，但对选举公平性的看法相对更为积极。

总而言之，20多岁女性的政治情绪与其他人口统计群体相比，表现出明显两极化。对第20届总统选举结果的不满尤为突出，这种负面情绪很可能在推动她们积极参与要求弹劾尹锡悦的示威活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20多岁的女性长期以来对尹锡悦政府心存不满，而戒严局势为她们表达合法不满提供了催化机会。

对20多岁的男性和女性进行比较分析表明，男性并未表现出同样强烈的情感反应，反而采取了更犬儒的政治态度。虽然他们批评戒严，但这种情绪并未转化为积极的政治参与。

有趣的是，尽管存在对年轻男性极端右翼激进化及其可能参与选举阴谋的担忧，但20多岁和30多岁的男性受访者在评估第22届国会议员选举的公平性方面，与女性同龄人相比并未表现出显著差异。

[图5] 第22届国会议员选举和第20届总统选举的选举公平性感知

三、年轻男性与女性对民主看法的差异

12月3日宣布的戒严是一次违宪且前所未有的政变，它超越了单纯的政治分歧，直接挑战了宪政秩序。国家宪法基础被颠覆的方式，与总统或议会选举结果的典型争端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在考察20多岁年轻女性对戒严措施的反应时，仅仅关注与尹锡悦或国民力量党（PPP）相关的个人或政治偏好是不够的。尽管对尹锡悦政府和国民力量党的不满无疑塑造了她们行动的背景，但此次危机的特殊性表明，年轻女性参与抗议是由民主价值观与对威胁宪政结构的事件的愤慨交织而成，而非仅仅出于政治反对。这表明她们的行动主义根本上是由对民主的承诺所驱动，而不是政治归属的直接反映。

为了探讨这一可能性，对参与者对民主制度的看法进行了分析。受访者被要求从三个选项中选择最能代表其观点的陈述：“民主总是比任何其他制度都可取”，“在某些情况下，独裁比民主可取”，或“对我来说，制度是民主还是独裁无关紧要”。以下图表展示了按人口统计群体划分的调查结果。

[图6] 对民主的看法

[表4] 对民主的看法

根据图表所示数据，“民主总是比任何其他制度都可取”的受访者比例在30多岁的女性（86.5%）、50多岁的男性（82.6%）、20多岁的女性（80.9%）和40多岁的女性（80.3%）中最高。相反，“在某些情况下，独裁比民主可取”的受访者比例在70多岁的男性（27.4%）、20多岁的男性（23.6%）、30多岁的男性（21.1%）和60多岁的男性（19.4%）中最高。

总体而言，女性比男性更倾向于选择民主作为治理制度，而男性在某些情况下更倾向于支持独裁。民主偏好的性别差异在年轻一代（20-30岁）中最为显著，而在中年（40-50岁）和老年（60岁及以上）一代中，这种差异则显著减小。在20多岁人群中，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回应率差距达到18.3个百分点，而在30多岁受访者中，这一差距扩大到22.3个百分点。

考虑到民主观点的代际差异以及先前概述的抗议参与模式，可以合理地推断，年轻女性对民主价值观的坚定承诺是促使她们在面对如此严重的制度威胁时积极捍卫民主的关键因素。

四、结论

通过对围绕公众对戒严事件反应的代际和性别动态的调查，本研究揭示了若干有价值的见解。

尽管20多岁的受访者，无论性别如何，都对戒严声明持批评态度，但年轻女性在弹劾抗议中的参与度显著高于同龄男性和其他人口统计群体。这些年轻女性不仅对尹锡悦和国民力量党表达了强烈不满，而且在尹锡悦与李在明之间，以及在国民力量党与共同民主党之间的政治竞争中，也表现出最显著的偏好差距。这种情感两极化很可能是她们参与抗议活动的重要驱动力。

此外，20多岁的年轻女性也比同龄男性更坚定地致力于民主制度。因此，她们在维护民主宪政秩序免受尹锡悦行为侵害的承诺，可能超过了她们的男性同龄人，从而导致她们积极参与弹劾示威活动。

尽管本分析采用了基本统计方法，需要谨慎解读，但研究结果仍带来若干实质性启示。首先，年轻女性参与弹劾抗议活动，是她们坚定致力于维护民主的建设性体现。然而，这种承诺的背后，是对政治人物和政党持有的明显两极化的态度。这种极端立场有演变成意识形态忠诚的风险，而这种忠诚是基于个人偏好而非政策考量——这一发展值得警惕。

其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与其他人群相比，20多岁的年轻男性中，有较高比例的人更倾向于选择独裁而非民主，或对两者持无所谓态度（如表4的B列和C列所示）。尽管调查并未提供确凿证据表明年轻男性强烈反对尹锡悦弹劾或支持第22届议员选举的舞弊阴谋论，但他们对民主制度的怀疑表明，他们对宪政框架本身存在深刻的幻灭感，这种感受超越了对现任政府的不满。

年轻女性积极参与公开示威活动以表达不满和寻求实际解决方案，而年轻男性则倾向于表现出政治犬儒主义，并与政党及其代表疏远。这种趋势有可能滋生一种根深蒂固的政治冷漠，这是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令人担忧的社会转变。■

■ 金汉娜（Hanna Kim）是韩国晋州教育大学教授。

■ 翻译与编辑：金彩琳（Chaerin Kim），EAI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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