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危机：朝鲜个人独裁的路径及其出路

EAI 亚洲安全倡议工作论文第 20 期

作者

金镇河（Jin-Ha Kim）是韩国统一研究院（KINU）的研究员。他曾任外交安全研究所（IFANS）的客座教授。金博士于 2009 年获得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他的研究兴趣包括比较威权主义、官僚独裁、后社会主义转型以及朝鲜政治经济。他近期关于朝鲜的著作包括《权力门槛，2011/12：平壤的转型政治》（即将出版），《国际朝鲜统一研究杂志》，第 20 卷，第 2 期（2011 年 12 月）；《朝鲜的领导层结构与后社会主义转型：与越南和罗马尼亚案例比较》（韩文，与宋文熙合著），《统一政策研究》，第 20 卷，第 1 期（2011 年 6 月）；以及《重启六方会谈：美国-中国峰会后朝鲜可能的谈判策略与前景》（韩文），《韩国开发研究院朝鲜经济评论》（2011 年 5 月）。

一、引言

2010 年 9 月 28 日举行的朝鲜劳动党第三次代表会议正式宣布了金正日第三子金正恩的第三代世袭继承。这一消息重新点燃了关于金氏（Buzo 1999）政权是否能在领导层转型过程中幸存下来的“崩溃论者”（Noland 2004, 12-19; Litwak 2007）与“韧性论者”之间旷日持久的争论。崩溃论者强调个人独裁政权的结构性脆弱性。有学者认为，随着权力继承斗争的加剧，“政权往往会沿着个人忠诚和‘财产继承’的界限破裂”（Mansourov 2007, 51）。另一方面，韧性论者则反驳了严重动荡的预测，他们强调政权通过持续的统治和强制性制度得以维持其持久性（Kihl 2007, 3-33）。正如 Daniel Byman 和 Jennifer Lind（2010）所指出的，威权主义的铁笼得到了警惕的守护，拥有许多有效的“威权控制工具”。因此，预计“尽管金正恩在登上王位过程中必须克服所有障碍”，该政权仍将设法维持稳定（Lind 2010）。另一位韧性论者甚至认为，“继承似乎进展顺利”（Chinoy 2011）。

韧性论者的论点显然得到了金氏政权在 1994 年金日成去世后首次世袭继承过程中得以幸存的早期经验的支持。然而，在评估即将到来的第三代继承对朝鲜的潜在影响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解决一个谜题：为什么没有一个现代共和式独裁政权能够成功地将其领导权转移给第三代世袭独裁者（Brownlee 2007b）。正如 Jason Brownlee 所展示的，在数百个潜在候选者中，只有少数独裁政权能够跨越传位给第二代后代的棘手障碍。即使是少数通过了初步考验并证明了其持久性的政权，也未能长期维持，以完成向第三代独裁政权的下一次继承。

世袭继承为何如此罕见？是什么阻止了第二代独裁者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将王位传给他们的子孙？第一次扼杀了下一次。父子间的继承使得下一次孙辈的世袭继承变得不可行。原因似乎在于，初次继承过度巩固了个人独裁政权，以至于世袭继承的延续不再可行。

世袭继承是新成立的独裁政权为应对领导层转型致命危机而采取的先发制人策略。这种继承只有在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时才可行。第一个条件是存在组织严密的统治机构。有效的机构强制执行世袭继承。一个有能力的执政党通过动员大众支持，巩固精英和选民，以促进顺利权力移交所需的集体行动的实现。这个过程也为精英在继承后的安全提供了组织上的保证。另一方面，团结一致的军队和国家强制机构镇压内部和外部的反对派（Foran 1993, 3-27; Slater 2003, 81-101; Bellin 2005, 21-41）。第二个条件是权力必须集中在继任者手中，达到他垄断决策权并动员统治组织的地步。只有极少数非凡强大的独裁者能够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同时拥有“决策权”和“执行权”（Slater 2010, 138）。因此，世袭独裁是罕见的。

在实施世袭继承的过程中，政权的个人化倾向会加剧。继承人的生存策略加速了前任者的家产化驱动，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制度自主性，从而在最大化追随者对其裁量的脆弱性的同时，阻止了根植于统治机构的竞争对手的崛起。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导致政权的去制度化，以至于后者只能在独裁者亲自履行制度功能的情况下才能生存。缺席的独裁是不可能的。当个人化计划成功时，制度就会衰败。当它失败时，竞争对手就会获胜。无论成功与否，该独裁政权都不太可能同时满足上述世袭继承的可行性条件，尤其是在现任独裁者衰弱的情况下。在这种情况下，世袭继承是不可行的。

为了检验基于独裁世袭继承的自我毁灭逻辑而提出的“第二次不幸”假说的解释力，本文主要考察了九个世袭独裁政体的跨国案例：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特鲁希略家族（1930-61年执政）、海地的杜瓦利埃家族（1957-86年执政）、尼加拉瓜的索摩查家族（1936-79年执政）、台湾的蒋家家族（1949-88年执政）、朝鲜的金氏家族（1948年至今执政）、叙利亚的阿萨德家族（1971年至今执政）、新加坡的李氏家族（1965年至今执政）、阿塞拜疆的阿利耶夫家族（1993年至今执政）以及多哥的纳辛贝家族（1967年至今执政）。在后四个案例中，现任的第二代世袭统治者目前正掌权。其中，金正日一人已正式启动了第三代继承计划。对这些政体过往轨迹的回顾也能探讨该假说的解释有效性。

跨国案例的选择和审查使我们能够检验世袭继承的兴衰的潜在替代性解释。这些案例的选择是自然的。在“布朗利（Brownlee）2007b，597”所指的“二战后统治至少三年以上的258位独裁者”中，只有九位成功地将王位传给了世袭继承人。选定的九个世袭独裁政体拥有多元的文化、宗教和历史（以及殖民）遗产。它们在经济脆弱性、意识形态取向和人类发展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即使这九个案例都缺乏强大的公民社会，但大多数非世袭的战后独裁政体也拥有薄弱的公民社会，这表明所有上述因素都不是解释世袭独裁兴衰的关键。相比之下，正如“第二次不幸”假说所提出的，这九个世袭独裁政体始于一位强大的独裁者和一个拥有强大强制机构的有效政党，同时满足了世袭继承的上述两个可行条件。在最终解体之前，其中四个已经退化为“苏丹式政权”（Chehabi and Linz 1998a, 3-25），机构腐朽。其余五个由创始人儿子统治的政权目前也显示出制度非例行化或独裁者衰弱的可识别倾向，为未来的检验提供了依据。所有这些都表明“第二次不幸”假说相对更强的解释力、预测力和可证伪性。

随后，对案例的概括性考察得到了对朝鲜政体案例的重点调查的支持。通过应用一种结构性权变方法，该方法强调制度先例与行动者之间的相互作用，我们可以描绘出朝鲜政体从个人独裁到“苏丹式独裁”（Huntington 1991, 112）的轨迹，这种转变是由金正日继位引发的。除了关于政权崩溃的争论之外，它还使我们能够预见到，在当前“后极权主义”（McEachern 2010）的衰败背景下，即将到来的第三代继承可能会引发另一次转变。通过对诸如父权制遗产以及主要行动者和机构之间权力分配等因素进行平衡的分析，来分析金正恩的接班计划，可以辨别出更可行的过渡路线。无论是通过谈判还是暴力，下一次过渡很可能导致一个基于单一政党的寡头政治或一个军事政权，由于该国制度上缺乏约束性先例和承诺，这两种情况都不太可能带来稳定……（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