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论文] 崛起中的中国、发展型安全与亚太新兴秩序

编者按

费腾·钟试图运用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关键概念，如“权力平衡”和“霸权”，来理解中国的崛起。然而，钟指出，某些概念根据当地语境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因此有必要从多角度审视某一现象以获得全面理解。在此努力的背景下，作者引入了一个新概念，即“发展型安全”，作为在中国语境下观察中国崛起的一种替代方式。该概念源于中国以发展为导向的大战略，在该战略中，人均GDP增长构成了国家战略目标的基础，安全与发展的利益得以统一，并营造区域和平环境以促进国内发展。

论文引述

在国际关系领域，有两个主要问题与中国的崛起息息相关。第一，中国是否会回归传统中国，即建立一个类似于朝贡体系的周边秩序（Friedberg 2011；Pan and Lo 2017）？第二，中国是否会取代美国，成为与美国相当的霸权国（Mearsheimer 2010；Kurth 2012）？对大多数中国学者而言，这两种选择都不是最佳选项（Zhong 2015；Qi 2015）。根据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于2017年1月11日发布的《中国对亚太安全合作政策白皮书》，中国倡导的亚太地区安全框架“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完善和升级现有机制”，并且“应该成为该地区所有国家的共同事业”（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2017）。然而，挑战在于，如果这两种选择都不是，那么合理且可行的情景将是什么？本文认为，到2050年，中国既不会成为另一个美国，也不会回归过去，因为中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但人均收入水平远低于美国。人均GDP与一个国家的技能力、国内受众的全球视野以及其对全球经济的相互依存度密切相关。随着中国人均GDP的提高，特别是中国东部沿海地区与高收入国家之间的差距大大缩小，中国将拥抱全球化，但会以中国的方式。显而易见，中国将面临日益复杂的国际安全挑战以维护其在海外不断增长的利益，但其主要挑战仍在于国内层面，特别是解决贫富差距、地区不平衡和发展可持续性问题。

中国2050年发展之路

根据美国农业部（USDA）2017年12月发布的数据，中国2017年人均GDP接近7400美元，而美国的人均GDP为53000美元，日本为48000美元，韩国为26000美元。即使到2030年，中国的人均GDP预计也将低于15000美元，相当于美国的22.4%（USDA 2017）。2017年10月，在日本第19次自民党全国代表大会期间，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发布了《2050年能源发展前景预测报告》，该报告提供了世界主要经济体，特别是东亚经济体的经济发展前景（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 2017）。根据该预测，如表1所示，中国的人均GDP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14000美元，到2040年达到22000美元，到2050年达到30000美元。

然而，就经济规模而言，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到2030年中国将占世界经济的17.7%。届时，美国将占19.8%，而日本和韩国分别仅占6%和1.6%。根据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的预测，到2030年中国经济规模将达到美国经济规模的89.8%，到2040年将达到美国经济规模的111.1%，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届时，第三大经济体将是印度，而非日本。因此，世界正进入一个经济结构调整的重要阶段。

表1 中国及其他全球主要经济体至2050年的增长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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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济产业省（2017）。

理解中美大国权力转移的传统范式

霸权与国际秩序的关系长久以来一直是国际关系学界讨论的议题。已故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罗伯特·吉尔平（Robert Gilpin）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此著文，认为战争是体系变革的主要驱动力。另一方面，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认为，霸权的衰落不一定会导致国际秩序的崩溃，因为其他国家会从中受益，并且可以有几个国家联合起来维持国际体系。目前，这场辩论仍在继续。普林斯顿大学的自由主义学者约翰·艾肯伯里（John Ikenberry）认为，中国也受益于美国主导的秩序，并且不会颠覆它（Ikenberry 2018）。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等现实主义者则认为，中国的崛起很可能导致中美战争（Mearsheimer and Wal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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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与西方在“大国”概念上存在差异。西方国家的大国概念主要基于军事实力，而中国流行的大国概念主要指人口和国土面积，不包含经济和军事含义。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中国大国概念也加入了经济实力的新含义。然而，中国政府仍将自己视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一概念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被广泛使用（Zhong 2019）。

发展型安全：理解中国崛起的新视角

如果我们认识到人均GDP在理解国际安全问题中的重要性，我们将获得一个新视角来审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与其邻国之间的和平状况。目前，亚洲许多学者在讨论如何摆脱“中等收入陷阱”。从全球视角来看，总结亚洲国家如何摆脱“低收入陷阱”更为重要。根据哈佛大学宏观经济学家罗伯特·巴罗（Robert Barro）的观点，自工业革命以来200年间，西方国家的年均增长率为2%。如果发展中国家要赶上，特别是要摆脱两种收入陷阱，那么在每个收入阶段都需要25年的平均2.9%的增长（Barro 2016, 14）。巴罗还认为，摆脱“低收入陷阱”比摆脱“中等收入陷阱”要困难得多。1998年，中国从低收入国家毕业，成为下中等收入国家。2010年，中国成为上中等收入国家。从1990年到2011年，中国减少了4.39亿贫困人口，为全球减贫做出了巨大贡献。一些学者指出，中国的减贫政策经验对许多低收入发展中国家具有重要意义（Pan and Chen 2016, 135-143）。

同时，中国国家安全政策及其对外关系理念也应得到同等重视。中国的国家安全理念与美国的理念截然不同。美国精英阶层最基本的国际政治概念基于欧洲国际政治的历史。其中最突出的是均势概念。中国政府强调国内安全与国际安全之间的关联，以及其在国家安全定义中突出可持续安全状态的能力。在这方面，它与日本20世纪80年代初提出的“综合安全”概念相似。中国的大战略是内外平衡的战略（Zhong 2018）。更根本地说，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实施了一项以发展为基础的大战略，也可称为“发展型安全”。它有三个基本特征：第一，以人均GDP发展为构建国家战略目标的基础；第二，安全利益与发展利益统一，军事支出与国内社会经济发展之间存在协调关系；第三，应营造有利于发展的地区和平环境（Zhong 2017）。如果崛起中的中国没有采取这样的战略，就很难想象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东亚的和平是如何持续至今的。

一个复杂且网络化的亚太秩序

概念上，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和约瑟夫·奈（Josephy Nye）在20世纪70年代末证明，整体实力分布与特定议题领域的实力分布并不对应。一个经济体量小的国家，在特定议题领域也可以成为世界顶尖国家之一。当基欧汉和奈提出“复合相互依存”概念时，其依据的经验事实主要来自美国与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欧洲国家之间的关系，当时西方发达国家的人均GDP接近10,000美元。以此为衡量标准，随着中国人均GDP的进一步增加，中国邻国的许多国家也可以达到这一水平。根据目前的计算，如果“一带一路”倡议取得初步成果，参与“一带一路”的国家的人均GDP在未来15年内也可以翻一番，这将加剧中国与其邻国关系的复杂性。如果“复合相互依存”概念可以应用于20世纪70年代的发达国家，那么该概念也可以推广到中国未来与区域国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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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构想2030年和2050年的亚太地区秩序时，不应仅从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中寻找线索。在各种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中，学者们普遍认为大国的核心标志是军事能力（Zhong 2017b）。尽管中国同样重视军事能力，但军事能力的发展应符合发展型安全战略下国内经济和社会的需要。此外，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的军费开支占经济总量的比例从未达到与美国相当的水平。尽管邻国经常指责中国军费平均年增长10%，但他们从未同时考虑到中国经济在过去四十年中也以相似的速度增长。一些学者指出，如果以军费占政府总支出的比例来衡量，中国的军事增长率甚至低于国内支出。在这方面，国际观察员需要更好地了解中国的国内事务和亚洲地区的事务，这意味着要频繁访问中国及其邻国，频繁比较地区差异，并努力从各种复杂的区域和跨区域现象中把握各方的利益和发展趋势。

作者简介

钟飞腾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战略研究院大国关系研究部教授、主任。他于早稻田大学和北京大学获得国际关系学博士学位（2009年）。他也是《发展型安全：中国崛起与区域秩序重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的作者。他的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国际政治经济学、一带一路倡议的政治经济学、中国外交政策、东亚及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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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WorkingPaper_FeitengZhong.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