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2024选举年”揭示了南亚民主的现状

引言

2024年被誉为历史上最大的选举年。全年约有70个国家进行了投票，占全球人口的近一半，其中包括一些最具影响力的民主国家（Masterson 2023）。其中，人口超过18亿的南亚地区举办了数量最多的选举。不丹、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印度、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都举行了国民议会选举。这一选举周期是在威权主义倾向日益增长、民主倒退加速、公民空间萎缩以及民主制度稳步侵蚀的背景下展开的。这些发展因选民对其各自政府表现日益不满而加剧。尽管选举的特点是选民参与度高，特别是女性和年轻选民的投票率显著，但也出现了选民压制、恐吓以及针对反对派政党和候选人的袭击等诸多事件。对选举管理机构的诚信以及虚假信息传播的担忧也浮出水面（Bano 2024）。虽然一些国家（特别是斯里兰卡和印度）的选举在民主重新开放和反对派取得进展方面显示出新的希望，但其他国家（如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则目睹了选举操纵、选民压制和政治暴力加剧。在接下来的篇幅中，我们将试图捕捉南亚主要民主国家这些选举和民主变革中的一些关键趋势。

孟加拉国：从威权主义到革命

2024年1月7日，孟加拉国举行了自1971年以来的第12次议会选举，总理谢赫·哈西娜赢得了她的第五个任期（Anbarasan and Ng 2024）。此次选举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暴力、广泛的选民压制以及执政的孟加拉国人民联盟的完全主导，许多分析人士称之为一场“欺骗性选举”（Kurlantzick 2024）。这场一边倒的选举，主要反对党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BNP）抵制了投票，导致哈西娜的政党赢得了300个议会席位中的225个。值得注意的是，哈西娜长达15年不间断的统治，促进了孟加拉国的经济复苏，该国此前近年来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根据世界银行的《全球经济展望》报告，该国有望实现亚洲第六高的GDP增长。然而，她长达15年的任期以威权统治、系统性针对反对派领导人和活动家以及国家机构被俘获为特征。这一时期也见证了经济不平等加剧，导致频繁的街头抗议和日益增长的公众不满（Faiaz 2024）。

2024年初，哈西娜似乎稳坐第五个任期。然而，2024年6月初，一场因一项有争议的高等法院判决引发的学生抗议，该判决重新确立了一项为孟加拉国解放战争自由战士子女保留30%政府服务的职位配额，最终演变成一场全国性动荡，导致强大的哈西娜政权于2024年8月垮台（Khasru 2024）。这场由学生领导的动荡，伴随着前所未有的警察暴力，导致300多人死亡，并升级到安全部队无法镇压的程度，迫使哈西娜逃往印度新德里。哈西娜威权统治的意外结束，迎来了一个由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领导的看守政府，以举行自由公正的选举并促进新政府的形成（“The Hindu” 2024-08-17）。尽管人们对尤努斯政府在孟加拉国民主转型期间确保稳定寄予厚望，但在维护该国作为世俗民主国家的未来方面，仍然存在重大挑战。公众对多年威权统治的不满为巩固孟加拉国的民主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然而，人们确实担心，来之不易的变革可能会被极端分子和边缘团体劫持，正如针对宗教少数群体袭击的增加所证明的那样（Foo 2024）。2024年8月的民主浪潮是这方面的一个关键因素，2025年取得的进展不应付诸东流。The Hindu 2024-08-17

尼泊尔：民主巩固与政治动荡并存

尼泊尔于2024年1月25日举行了国民议会选举，由尼泊尔国大党和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中心）领导的执政联盟赢得了多数席位（“The Hindu” 2024-01-26）。虽然尼泊尔在长期毛主义叛乱运动后多党民主的进展被视为南亚民主的重大成功故事，但自2015年宪法开始以来，其从君主制向民主制的过渡一直混乱且政治动荡。尼泊尔在过去16年里经历了14届政府的组建（“The Hindu” 2024-07-18）。尼泊尔大选一再出现悬浮议会，需要组建主要由三个政党组成的联合政府，由各自的领导人领导。来自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中心（CPN–MC）的普拉昌达、来自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CPN–UML）的K.P.奥利和来自尼泊尔国大党（NC）的谢尔·巴哈杜尔·德乌帕近年来曾间歇性地担任尼泊尔总理。The Hindu 2024-01-26 2024-07-182024年7月18日）。尼泊尔大选反复出现议会悬浮，需要由主要由三个政党组成的联合政府来执政，这些政党由各自的领导人领导。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中心）的普拉昌达、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的卡德加·普拉萨德·奥利和尼泊尔大会党的谢尔·巴哈杜尔·德乌帕近年来曾间歇性地担任尼泊尔总理。

最近一次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政治转折发生在2024年7月，当时宿敌尼泊尔国大党和总理奥利领导的左翼尼泊尔共产党（UML）联手组建了一个联合政府（Gelal 2024）。最近的政治动荡始于去年，当时奥利的UML党决定退出由现任总理普拉昌达领导的政府，导致普拉昌达因不信任投票而下台。奥利在国大党的支持下，于2024年7月第四次担任总理，标志着联合政府领导人持续进出政府的最新一次事件，这种现象被称为尼泊尔政治的“旋转门”（Sigdel 2024）。这种由个人野心驱动的政治不稳定，有可能破坏国家机构，阻碍连贯的发展政策愿景，并延缓尼泊尔联邦民主结构的巩固。

巴基斯坦：民主希望在政治动荡加剧的背景下依然存在

巴基斯坦在推迟数月后，于2024年2月举行了大选，此次大选见证了前总理伊姆兰·汗及其政党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PTI）遭到协同打压。汗此前因严重指控被监禁，并被禁止参加2月的选举，尽管对其追随者存在广泛的恐吓和暴力行为，他仍目睹了数百名支持者的选举成功（路透社2023年12月30日）。

值得回顾的是，汗作为一名曾经的板球明星，凭借其明星效应的受欢迎程度创立了自己的政党，并于2018年至2022年间担任联合政府的领导人。汗的上台被认为是军方建立的青睐，而非其他成熟政党（如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和人民党）领导人的选择。然而，在他担任总理期间，汗与强大的军方建立的关系恶化，导致了腐败和危害国家活动（Shahzad 2024）的指控。在汗失去信任投票后被罢免，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领导人、前总理（因与军方分歧被流放）的弟弟谢赫巴兹·谢里夫接任总理。最高法院撤销了汗的政党标志，迫使其候选人以独立身份参加选举。尽管为削弱汗的政治支持做出了种种努力，包括试图推迟选举，但令人惊讶的结果出现了：汗的独立候选人在2024年选举中获得了多数席位（Afzal 2024）。相反，作为第二大和第三大政党，并在军方支持下，谢赫巴兹·谢里夫在竞争对手巴基斯坦人民党（PPP）的支持下第二次成为总理。许多分析人士对2月的选举提出了质疑，他们声称军方操纵了结果以服务自身利益（Shams 2024）。

虽然军方扶植了另一个傀儡政权，让竞争对手政党走到一起，但大选的乐观方面在于军方对民主制度的铁腕控制有所削弱。数百万选民，特别是年轻人，无视军方的命令，集体投票给被禁的正义运动党候选人（Saifi and Mogul 2024），这证实了这一点。此外，尽管在投票日前夕存在恐怖袭击的担忧，但选举仍以可观的政治参与度进行。这为文官政府上台提供了可能性，为更具活力的民主孕育了希望。

总而言之，巴基斯坦的民主在近几十年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动荡。持续的恐怖主义威胁、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兴起、民族叛乱以及军方的普遍影响，都加剧了该国民主巩固的不稳定（BBC新闻2024年2月1日）。然而，2月的选举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开启了巴基斯坦的民主空间。

马尔代夫：在民族主义两极分化背景下的民主巩固

这个小岛国马尔代夫于2024年4月举行了议会选举，现任总统穆罕默德·穆伊兹的执政党人民国家大会党（PNC）在议会中获得了超级多数席位。选举结果使执政党直接控制了93个议会席位中的73个（Shivamurthy 2024）。值得回顾的是，穆伊兹，作为被监禁的前总统阿卜杜拉·亚明（一位著名的亲华支持者）的代理候选人，赢得了2023年9月的总统选举。穆伊兹击败了马尔代夫民主党（MDP），一个亲印度的主要反对党，该党此前曾赢得超级多数席位（卫报2024年4月22日）。

马尔代夫自2008年以来成功举行了多次议会选举，涉及众多政党，表明程序性民主的巩固。马尔代夫选举委员会因其在确保选举过程的公正性和透明度方面所做的努力而受到国际机构的赞扬，从而提高了选民意识（英联邦 2023年9月11日）。近年来，人们注意到小型政党激增以及总统选举参选人数的增加，这表明民主体系的活力和竞争力（自由之家 2024）。然而，马尔代夫仍然面临着猖獗的贿选指控和政治虚假信息传播等严峻的结构性挑战（Zalif 2024）。除了这些挑战，该国还面临青年激进主义的兴起以及经济停滞和气候变化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然而，马尔代夫民主面临的最显著挑战是地缘政治格局的快速演变，其特点是印度和中国在印度洋日益激烈的竞争。马尔代夫在印度洋地区日益增长的地缘政治重要性使其成为大国政治的支点，全球东西方航运通道穿越该群岛就证明了这一点。在此背景下，现任总统穆伊兹的亲华立场正对该群岛国家与印度长期以来的联盟产生不利影响。穆伊兹通过“印度退出”竞选活动取得的强有力的议会多数席位，可能会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使他能够更轻松地推行亲华政策。他的政府已驱逐了89名在印度政府赠送的侦察飞机上服役的印度士兵，这些飞机曾用于巡逻马尔代夫的海上边界（卫报2024年4月22日）。这些事态发展可能会进一步在选民中形成民族主义两极分化，并利用印度洋的印中竞争（半岛电视台2024年4月21日）。总之，马尔代夫的民主未来取决于其对地缘政治动态的娴熟驾驭。

斯里兰卡：从抗议政治到包容性民主新时代

2024年，南亚没有哪个国家的选举能像斯里兰卡那样引发一场真正的政治地震（Uyangoda 2024）。作为南亚最古老的民主国家，斯里兰卡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新冠疫情后经济困境和长期的街头抗议后，于2024年9月23日举行了总统选举，并于11月中旬举行了议会选举，均取得了历史性的结果。一个边缘化的共产主义政党领导人、人民解放阵线（JVP）的Aruna Kumara Dissanayake，与人民力量党（NPP）结盟，横扫了两场选举，并在议会选举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三分之二多数席位。鉴于该党在2019年选举中仅获得3%的全国选票，人民力量党（NPP）的横扫尤为引人注目。这一结果标志着斯里兰卡民主政治的根本转变，斯里兰卡民主政治历来由西方化的精英和科伦坡的特权少数群体所掌控。自1948年以来，斯里兰卡的政治在很大程度上确保了科伦坡精英的持续主导地位（Uyangoda 2024）。

人民力量党（NPP）发起的政治地震得益于2022年的两项关键发展。首先，新冠疫情加剧的经济危机，几乎使该国在2022年陷入了短暂的危机平衡，导致数百万贫困和中产阶级公民为生存而挣扎。其次，经济困苦与对政治精英的深刻不满相结合，最终导致了2022年的Aragalaya公民抗议活动（DeVotta 2025）。简而言之，经济停滞、日益加剧的收入差距以及民众对腐败精英日益增长的怨恨，加上反现任政府情绪的兴起，在人民力量党（NPP）呼吁“无腐败、亲穷人政府”的口号中得到了强烈共鸣。随着斯里兰卡迈向一个真正包容的新民主，必须谨慎行事。实现“真正变革”，同时打破精英对权力的根深蒂固的控制，无疑将对任何缺乏丰富治理经验的领导人或政党构成重大挑战。鉴于斯里兰卡持续的经济挑战，该国领导人面临着重大挑战，尽管这些挑战并非不可逾越，因为新政府获得了大量的公众支持。

印度：民主重回议程

2024年是世界上最大民主国家印度不平凡的一年。自2014年以来，印度一直朝着威权主义稳步转变，特别是在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和印度人民党（BJP）的领导下，该党被指控破坏反对派。这种动态导致人们对国家选举的公正性表示担忧，许多观察家对此密切关注（Sahoo 2024a）。议会选举的特点是广泛的选举操纵指控、反对党缺乏公平竞争条件以及据称有偏见的选举委员会。执政当局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竞选活动，完全主导了媒体和信息空间，并被认为可能获得第三个连续任期，预测显示其将赢得议会543个席位中的400多个。然而，尽管执政党付出了努力，反对派还是展开了强有力的竞选，对莫迪2.0政府下的宪法和肯定性行动（为边缘化社区保留政策）提出了担忧（Ranjan 2024）。

6月4日公布的选举结果令执政的印度人民党（BJP）感到意外。与许多预测者预测印度人民党（BJP）将直接获胜的预测相反，执政党未能获得下议院的简单多数席位。选举结果导致权力平衡发生显著变化，极大地惠及了反对派联盟（名为INDIA），特别是印度国民大会党，该党获得了99个席位。虽然在人民院（下议院）获得明确多数需要272个席位，但执政的印度人民党（BJP）仅获得了240个席位（相比之下，2019年选举为303个席位）。然而，在联盟伙伴的支持下，印度人民党（BJP）于6月第三次组建了政府（Rajvanshi 2024）。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印度人民党（BJP）在其传统据点，特别是在北方邦、拉贾斯坦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等邦，经历了显著的选举挫折（Basak 2024）。

总而言之，2024年的选举结果极大地提振了曾经历衰退期的反对派，并通过使民主进程更具竞争力来扩大了民主空间。虽然政府将保留其权力，尽管需要联盟伙伴的支持，但它将无法完全抵制威权主义倾向。政府将无法自由地将其武器化，利用关键国家机构来对付反对党和其他批评者（Mehta 2024）。反对党，特别是国大党，表现强劲，可能会促进更大的选举竞争，并加强议会和公众的问责制。相反，一个不那么占主导地位的印度人民党（BJP）可能会赋予地区性和基于身份认同的政党权力，从而在多层面的联邦体系中放大它们的声音和谈判能力。

三大趋势

2025年及以后，从这些选举中得出的趋势对主要南亚国家的民主健康状况有何指示？这些趋势是表明民主巩固和韧性，还是表明现状的延续？

首先，显而易见的是，尽管政治发展和威权主义倾向仍然是挑战，但主要民主国家，特别是印度、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已展现出非凡的韧性。尽管国家和执政党努力颠覆这些运动，但反对派和公民社会在2024年有所复苏。斯里兰卡街头抗议活动标志着拉贾帕克萨政府的结束，以及孟加拉国学生抗议活动结束了哈西娜长达15年的威权统治等显著事例证明了这一点。在巴基斯坦，军方在宪法框架之外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来影响政权更迭，但军方却获得了选民有限的支持。

其次，南亚各国主要选举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妇女和青年的高参与度。不仅是青年领导的抗议活动在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引发了政治动荡和政权更迭，它们也塑造了巴基斯坦和印度等国的选举结果。这一现象预示着南亚民主的进步和加强。

第三，然而，也存在令人担忧的趋势，包括暴力事件的增加和对选举公正性的威胁。这些包括政治暴力、恐吓和针对反对党及候选人的袭击、选民压制，以及对选举管理机构公正性的疑虑日益增加。此外，虚假信息和外国选举影响行动的威胁，特别是来自中国的威胁，已经出现。特别令人担忧的是，关键的反多数派制度，特别是选举机构、司法机构、立法机构和媒体，正明显衰落或被削弱。这表明威权主义的威胁仍然存在，尽管强度有所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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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ranjan Sahoo是观察家研究基金会的资深研究员。

■ Ambar Kumar Ghosh是观察研究基金会（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的副研究员。

■ 编者：朴汉秀，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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