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朝鲜问题评论] 《中程核力量条约》（INF条约）废止对东北亚战略态势的影响

朝鲜半岛已踏上通往和平新时代的漫漫征途。然而，正如墨菲定律所言，凡是可能出错的事，就一定会出错。2019年8月2日，美国宣布正式退出其于1987年与俄罗斯签署的《中程核力量条约》（以下简称“INF条约”），理由是俄罗斯违反了条约条款。此声明是在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于2019年2月2日宣布美国有意退出该条约六个月后发布的。在美国退出后，俄罗斯政府也宣布退出该条约，并称“美国政府的行为导致了1987年美国与苏联签署的《中程核力量条约》于今日失效。”

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的原因

毫无疑问，退出这份存在了三十二年的条约将成为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点，对国际安全和国际政治的未来产生巨大影响。特别是，与过去中程弹道导弹问题引起欧洲震动不同，此次事件似乎也将对东北亚及朝鲜半岛的和平产生负面影响。最令人担忧的是，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不仅会加速美中之间的战略竞争，还会加剧地区现有的安全困境。虽然退约的理由是俄罗斯的行为，但美国的真正战略意图是阻止中国在东亚扩张其影响力，这应被视为美中战略竞争的背景。美国并未试图掩饰这一意图。2011年8月，时任美国企业研究所（AEI）高级研究员的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在《华尔街日报》上撰文称，为了阻止中国增强其战略中程导弹能力，必须废除《中程核力量条约》，或者迫使中国成为缔约国。此外，2017年4月，时任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现任美国驻韩大使的哈里·哈里斯在国会听证会上表示，如果中国签署了《中程核力量条约》，其90%以上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都将违反该条约。

与美国的担忧一致，自2010年以来，中国一直在加强其作为其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战略一部分的中程导弹能力，以阻止美国军事力量进入南海。例如，中国拥有多种陆基中程导弹，如东风-11（600公里）、东风-15（800公里）、东风-16（1,500公里）、东风-21（1,700公里）、东风-25（4,000公里），以及如长剑-10（2,500公里）等巡航导弹。中国于2013年部署了其首枚反舰弹道导弹东风-21D，以对抗美国航空母舰。该导弹被称为“航母杀手”，射程为1,800至3,000公里，由于拦截难度大，是中国对美国最具威胁的武器。

美国希望将其INF部署到亚洲盟友

由于《中程核力量条约》的限制，美国一直无法测试或部署能够充分应对中国中程导弹能力增长的陆基导弹。因此，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将成为向中国施加战略压力，迫使其签署新的《中程核力量条约》的一张牌。如果此举不可行，美国将利用其亚洲盟友部署针对中国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最近的一份新闻稿引用了前白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政策协调员加里·萨莫尔的话说，“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的原因之一是中国不是缔约国。”此外，美国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表示，他希望在美国的亚洲盟友国家部署新的精确制导中程导弹。他明确表示，“部署地点应与相关盟国讨论，但这些将是INF射程的导弹。”埃斯珀的声明表明，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并非独立于中国，而也可以被解读为间接试探美国盟友反应的一种方式。然而，当美国将导弹对准中国时，该导弹部署对关岛及该地区其他美国盟友的战略影响，将与20世纪80年代在中欧部署中程导弹的战略影响根本不同。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欧洲与东北亚INF争端的区别

众所周知，冷战时期欧洲安全领域的中程导弹争端，既加剧了核战争的危险，也促成了其终结，其背景是战略核武器的均衡，即美国和苏联都保持着攻击对方本土的能力。因此，美国和苏联能够管控中程核导弹的风险，最终促成了1987年《中程核力量条约》的签署，并带来了冷战的结束。然而，就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后东亚地区中程核导弹的发展而言，中国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与美国打击中国本土的能力相比是不成比例的。美国可以在盟国部署陆基中程核导弹，瞄准中国本土。因此，美国和中国将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和应对东亚地区的INF争端。由于这种差异，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以及美国随后测试和部署的新中程导弹——对东亚局势的影响，无法与欧洲过去的局势相提并论。其战略影响是多维度和多层次的。

中国的战略核力量建设与中俄联盟的可能性

在战略核武器方面绝对落后于美国的中国，将采取两种战略应对美国的部署。首先，中国将通过增加战略核武器库来提高其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通过这一措施，中国可以试图平衡其与美国之间的战略不平衡。其次，中国可能会与在战略核能力方面可能与美国相当的俄罗斯结成事实上的安全联盟。通过这种方式，中国可以利用俄罗斯的战略资产来抵消战略不平衡。无论中国选择哪种应对方式，东亚地区新的INF争端都将引发一场军备竞赛，并将成为迫使该地区主要国家进行新型军备竞赛的第一步。

战略失衡导致的周期性联盟困境的爆发

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的第二个战略影响是，它将制造一种联盟困境。换句话说，由于美国及其亚洲盟友（韩国、日本和澳大利亚）在新的INF部署问题上无法达成妥协而产生的“战略失衡”，将导致周期性的安全冲突。这是因为部署在这些国家的中程导弹除了瞄准中国本土外，别无他用。美国国防部长埃斯珀的言论“部署地点应与相关盟国讨论”尤其引发了对在澳大利亚北部海岸的达尔文部署导弹的担忧，该地距离中国上海5000公里。澳大利亚外交部长玛丽斯·佩恩以一种非常笼统但谨慎的方式回应称，“我们视中国为澳大利亚的重要伙伴……我们将与美国——我们最强大的盟友——以及我们的核心伙伴中国合作，共同追求稳定、安全和繁荣。”换句话说，美国在协调这项新的战略举措，让其盟友在其领土上部署中程导弹时，将遇到一些困难，因为这些导弹的目标是中国本土。对于美国的亚洲盟友来说，部署针对中国本土的中程导弹并不能加强它们与美国之间的合作或联系。然而，这确实有可能对其国家安全利益造成严重损害。

美朝无核化进程的负面影响

美国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可能会对朝鲜半岛的无核化进程产生负面影响。在2019年第二次美朝河内峰会之后，无核化进程一直处于暂停状态，等待进一步谈判，而这些谈判很可能在美韩军事演习结束后进行。然而，即使金委员长和特朗普总统能够建立起一定的信任并举行第三次峰会，在无核化协议方面取得明显进展，该地区INF的引入也将改变朝鲜无核化的计算方式，并使说服金正恩放弃其短程和中程弹道导弹变得更加困难。鉴于新的地区INF争端，朝鲜很可能会将飞毛腿、劳动、舞水端（火星-10）等短程和中程导弹完全排除在无核化进程之外，或者在处理这些导弹时采取非常被动的立场。换句话说，即使朝鲜同意与美国合作，并在无核化进程中处置其火星-15等洲际导弹，该政权仍可能反对移除可能威胁该地区美国盟友的短程和中程导弹。反过来，这可能会凸显美国与其盟友在无核化进程中的联盟困境，因为尽管朝鲜的短程和中程导弹并不直接威胁美国，但它们对韩国、日本和其他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构成了生存威胁。

另一方面，如果东北亚地区新的INF争端处理不当，不能排除美国利用其来对朝鲜施加军事压力以促使其无核化的可能性。如果未来的美朝无核化进程以美朝双赢的局面告终，INF争端可能不会成为一个问题。然而，如果无核化进程再次陷入僵局，或者美朝双方对进程应以何种速度进行存在分歧，INF争端很容易转变为对朝胁迫战略，并成为除经济制裁之外的军事制裁手段。我们还必须考虑到，美朝无核化进程可能与美国总统大选进程挂钩，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政府可能会利用INF问题来争取朝鲜无核化的可见成果。此外，如果朝鲜进行中远程导弹试验以在无核化进程中占据上风，美国可能会将其INF部署到盟友国家作为反制措施。当然，这种情况将偏离当前朝鲜半岛对话式的无核化进程，并将标志着美朝关系长期以来特征性的对抗动态的回归。

过去几年美国和俄罗斯的安全政策最终导致了《中程核力量条约》的废除，这引发了人们对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命运是否也会受到损害的担忧。东北亚的INF争端发生之际，美中战略竞争正在东亚地区加剧，预计将使局势恶化。即便如此，也不应允许因INF争端导致的美中冲突扩大化干扰朝鲜的无核化进程。■

■ 李秀亨（Soohyung Lee）还担任朝鲜大学的兼职教授。在加入国家战略研究所（INSS）之前，他曾于2005年至2007年担任青瓦台（总统办公室）安全战略行政官。他的主要研究兴趣包括国际政治与安全、北约与欧洲安全、韩美安全关系、朝韩安全关系、东北亚联盟政治以及东亚安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