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改革的终结？马来西亚2023年8月州选举

8月12日，马来西亚举行了六个州的选举，近三分之一人口的选民有资格投票。选举结果是对安瓦尔·易卜拉欣总理八个月执政的一次否定。由伊斯兰党 PAS 和前总理穆希丁·亚辛领导的超民族主义马来政党土著团结党 (Bersatu) 组成的保守派伊斯兰民族主义反对派国民联盟 (Perikatan Nasional) 赢得了 245 个席位中的 61 个，获得了 49% 的普选票。

鉴于马来西亚新冠疫情后经济复苏的不均衡以及安瓦尔“团结政府”联盟面临的挑战，需要指出的是，该联盟包括他支持改革的希望联盟 (Pakatan Harapan)、他过去的政治对手、由马来民族主义政党马来民族统一机构 (UMNO) 主导的国民阵线 (BN) 以及来自婆罗洲的地区政党。这一联盟是在 2022 年大选后形成的，当时大选导致议会悬而不决。安瓦尔过于关注自我宣传而非政策计划，使得此次选举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是可预见的。政府在有效向选民传达统一的计划方面做得很少，也未能巩固一个在议会占多数但大多数选民并不了解的、由新朋友和敌人组成的精英政府的合法性。相反，安瓦尔政府依赖短期民粹主义举措，这些举措只会加剧人们对其寻求政治安全而非政府领导信心的看法。

选举结果：安瓦尔的支持疲软与族裔分歧加剧

结果显示，安瓦尔的团结政府在所有六个州的支持率全面下滑。在伊斯兰党 PAS 执政的马来人聚居州吉打、吉兰丹和登嘉楼，该党以压倒性优势赢得了三分之二的席位。

表 1.2023年马来西亚州选举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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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海岸三个更具多民族性的州，安瓦尔政府失去了阵地，失去了安瓦尔所在的政党作为马来西亚最富裕州雪兰莪的执政党所拥有的三分之二的支持。

席位数量的下降和反对派获得近一半的普选票，并不能完全反映马来西亚政治中正在发生的持续变化。正在发生重大的政治重组，包括更大的政治两极分化和民主政治改革空间的缩小。

首先，结果表明表现最差的政党实际上是安瓦尔的盟友，即马来民族主义政党马来民族统一机构 (UMNO)，该党曾于 1957 年至 2018 年执政。UMNO 在其领导人、前总理纳吉布·拉扎克 (Najib Razak) 深陷 1MDB 贪腐丑闻后失去了权力。现任 UMNO 主席是安瓦尔的副总理兼亲密盟友艾哈迈德·扎希德·哈米迪 (Ahmad Zahid Hamidi)。尽管此前有调查结果支持起诉的必要性以及数周的证词，但在选举后，他的腐败指控令人震惊地被撤销。UMNO 在州选举前拥有 41 个席位，但在其竞选的 108 个席位中仅赢得了 19 个（18%）。对 UMNO 的支持侵蚀始于 2004 年，但已达到该党不再是全国性政党的程度，仅在国家南部和西部地区掌权。凭借在议会中的 26 个席位，UMNO（和扎希德）的支持被认为对安瓦尔政府至关重要，以至于他现在没有面临刑事指控。

其次，安瓦尔联盟希望联盟（Pakatan Harapan）中的所有政党表现并不均衡。华人占主导的民主行动党（DAP）赢得了其所竞选的47个席位中的46个（98%），而安瓦尔的政党人民公正党（PKR）仅赢得了其所竞选的59个席位中的26个（44%），进步伊斯兰政党 Amanah 赢得了31个席位中的8个（26%）。希望联盟能够动员其大部分传统支持基础，仅流失了部分支持者的投票率。然而，除了在吉兰丹州以微弱优势赢得的一个席位外，它未能获得任何选举上的进展。其含义是，安瓦尔的领导力未能转化为联盟的政治收益，使得希望联盟依赖于民主行动党的支持。

其原因在于选举结果的第三个特点，即投票的族裔两极分化日益加剧。团结政府严重依赖马来西亚华人（占投票者的96%）以及在较小程度上依赖印度裔（占投票者的87%）的支持。与此同时，反对党获得了占多数的马来族群的大部分支持，估计占投票者的73%。国民联盟在马来族群中的支持率增加，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巫统（UMNO），它获得了该党在2022年11月大选中所获支持的近一半，而在那次大选中，巫统仅赢得了222个席位中的26个，获得了32%的马来选票。安瓦尔的希望联盟依赖非马来人的支持，即使是在2023年州选举中与巫统/国民阵线（BN）合作时也是如此，如下表所示。

图1。 2008-2023年希望联盟半岛政治团体族裔选票支持估算

结果表明，自2008年以来，马来西亚的族裔投票差异已扩大并变得更加根深蒂固。在州选举中最为稳固的政党是马来西亚政治中传统上处于更极端族裔立场的伊斯兰党（PAS）和华人占主导的民主行动党（DAP）。随着投票的族裔两极分化，马来西亚的政治格局也已转变为两极分化的政党格局，中间地带因巫统的政治崩溃而被掏空。

解读选举结果：公投的失败

对选举结果的解释集中在竞选活动、保守伊斯兰势力的崛起以及安瓦尔领导能力的不足。

伊斯兰反对党伊斯兰党（PAS）在2022年大选中取得了进展，它与穆希丁的土著团结党（Bersatu）合作，组成了一个名为国民联盟（Perikatan Nasional）的新联盟。伊斯兰党能够利用其在宗教学校、提供社会服务、商业联系方面的更强社会联系，并进行了一场将其自身定位为不如以往“极端”的战略性竞选活动。它曾是2020年至2022年联邦政府的组成部分，并且作为一个重新命名的马来民族主义联盟国民联盟的一部分，加强了其选举影响力。

伊斯兰党在州选举中扩大了其选举成果。伊斯兰党在州选举中之所以更加强大，是因为它能够利用对经济的不满，成为一个更易于接受的反对党。州选举中发生的情况不是保守势力的崛起，而是保守势力的常态化。对社交媒体的依赖、对虚假信息的战略性运用以及情感诉求进一步加强了国民联盟的反对派力量。

通过有针对性的竞选活动，国民联盟获得了大部分支持，这源于巫统的政治侵蚀。巫统领导层腐败且拒绝让权，不愿放弃权力利益。与巫统主席扎希德（Zahid）的关系使安瓦尔能够维持权力，因为他的联盟在2022年并未赢得自己的选举授权。这种关系也削弱了巫统和希望联盟在其传统核心支持者中的合法性。选举影响最明显的是巫统在州选举中的表现以及在希望联盟选民中的表现，尤其是在选举后决定撤销对扎希德的腐败指控之后。

结果还表明安瓦尔政府存在弱点。他们为州选举进行的竞选活动是临时的，缺乏协调和明确的信息传递，从未掌控政治叙事。他们低估了政治上的不满情绪。在雪兰莪州，马来西亚最富有的州，由人民公正党领导，它失去了其三分之二的多数席位。事实上，如果不是州领导人的受欢迎程度，安瓦尔的处境可能会更糟，因为对他联邦政府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

安瓦尔政府面临的主要弱点是经济疲软，通货膨胀高企，并且从COVID-19经济衰退中复苏不均衡。内阁能力参差不齐，缺乏协调一致的政策改革，已推出的措施沟通不畅。政府围绕安瓦尔个人形象的关注，而非政策成果，进一步削弱了支持。安瓦尔在很大一部分民众中仍然存在信任赤字，这源于他作为反对派领导人从1999年起遭受的数十年的政治攻击。

国民联盟通过竞选活动有效地利用了安瓦尔的弱点，将此次选举变成了一场对他及其领导力的公投。

两极分化背景下民主化公众期望的降温

反对派获得支持的条件已经成熟。这部分原因在于COVID-19对经济和青年群体的影响，他们现在占选民的大部分。2022年实施的选举改革将投票年龄降至18岁并引入了自动选民登记，将大量20多岁和30多岁的选民纳入选民名册。30岁以下的选民占选民总数的近三分之一。安瓦尔政府尚未出台实质性的青年政策或计划，让年轻人能够认识到切实的利益。另一部分原因是社交媒体在马来西亚竞选活动中的突出地位，尤其是TikTok，这种媒介已被证明能有效地利用愤怒和不满情绪。

2023年州选举的显著特点是，与早期的选举相比，缺乏能够激发积极情绪的宣传信息。几十年来，对民主改革的呼吁一直是希望联盟支持的基础，动员了五次大选的选民。希望和有意义的变革的承诺在2023年的选举中消失了。随着由马哈蒂尔·穆罕默德领导的亲改革的希望联盟政府于2018年当选及其于2020年垮台，以及安瓦尔政府于2022年与改革呼吁的目标——巫统——结盟的形成，改革的势头已急剧放缓。希望有意义的政策来促进权利和包容的自由派人士一再感到失望。对于许多希望联盟的支持者来说，他们的投票在很大程度上是反对反对派，更加务实和现实，而不是充满过去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正在随着对掌握权力而非兑现对选民承诺的关注而逐渐消退，而这些选民在二十多年来一直投票支持改革。越来越多的马来西亚人不相信其领导人会兑现他们投票支持的有意义的改革。

因此，马来西亚政治正在发生重要的转变；改革作为政党有效的政治动员手段正在衰落，这导致了新的政治格局，以及政治派别之间对政党信任度的下降。对改革的争论——加强制衡、更有效的政治体制、选举公平、族裔包容、权力下放和更大的自由——以及对种族和宗教的差异，长期以来一直是马来西亚政治分歧的基础。随着改革不再像以前那样突出，身份政治变得更加重要，侵蚀了马来西亚族裔关系的社会结构。

反对派国民联盟通过将种族和宗教结合在他们的宣传信息中，阐述了一种融合了政治伊斯兰的新马来民族主义议程，从而为利用这一转变做好了准备。反对派的州选举竞选活动明确攻击安瓦尔政府与非马来人占多数的民主行动党合作，并将自己定位为马来社群唯一合法的代表。他们在2022年大选的竞选活动中阐述了一种更具排他性的、仅限马来人的治理愿景，并声称其对手缺乏宗教资质。安瓦尔政府因其所谓的保护LGBTQ社群、允许举办音乐会以及所谓的赋权非穆斯林等自由派政策而受到攻击，这是日益加剧的种族化文化战争的一部分，旨在加强反对派并使安瓦尔政府处于守势。

然而，发生的情况是，在族裔选举两极分化加剧的条件下，民主政治改革正处于守势。安瓦尔政府越来越依赖其精英关系、利用权力杠杆对付反对派领导人（许多人面临法律指控），并专注于维持权力，而不是利用权力来实现具体的计划和新举措。

其含义是，马来西亚推行有意义的民主政治改革的机会正在关闭。2023年的州选举结果及其后续事件表明，一个由承诺推行进步改革以赢得职位的领导人领导的政府，在兑现承诺方面表现不佳，并且面临着更有利于这样做的条件。这是许多国家以前学到的教训，但对于寻求有意义政治变革的马来西亚人来说，这仍然是一个艰难的教训。

值此马来西亚庆祝建国60周年之际，8月的州选举凸显出国家建设的挑战与几十年前一样依然突出；改善族裔关系、减少两极分化、制定实质性政策以解决不平等问题和促进增长。与此同时，对变革和更好治理的希望依然强烈，选民在他们的愿望方面更加挑剔和自信。改革（Reformasi）可能尚未在精英阶层中获得关注，但在一个寻求更强大马来西亚的社会中，它仍然充满活力。■

■ Bridget Welsh目前是马来西亚诺丁汉大学亚洲研究院（UoNARI-M）驻吉隆坡的荣誉研究员。她还是台湾大学胡风东亚民主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和哈比比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她专注于东南亚政治，特别是马来西亚、缅甸、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她致力于促进交流、相互理解和赋权。

■ 排版：Hansu Park，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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