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巴基斯坦“混合”民主的终结：前总理伊姆兰·汗被捕案

巴基斯坦前总理伊姆兰·汗被捕及其引发的政治动荡

参与性的政治文化和真正的民主规范只有在民主进程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得到严格且不间断的实践后才能得到培育（Pavone 2014）。巴基斯坦社会和政治结构民主化不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军方建立机构持续干预该国的政治领域。这不仅体现在该国历史上多次的军事政变，也体现在军方在民主政府执政期间的不断干预（Altaf 2019, 4）。当前困扰该国的政治危机也可以在此历史问题的背景下看待。

2023年5月9日，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PTI）的党员冲进政府和军事机构，此前其主席伊姆兰·汗在伊斯兰堡高等法院被特警逮捕（The Express Tribune 2023）。这次逮捕早有预兆，政府曾多次试图从他在拉合尔的住所逮捕他，但都被党员阻止，导致多次冲突甚至死亡。为了表示坚定支持，汗的支持者团结起来，宣称这位前总理是他们的“红线”（Qarar and Gurmani 2022）。汗被捕后，国家陷入了严重的混乱和无序状态。

逮捕后的余波

5月9日的袭击是前所未有的。巴基斯坦陆军总司令部遭到袭击和破坏，拉合尔军长官邸被闯入，屋内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拿走，随后建筑被烧毁（The Express Tribune 2023）。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人们从房子里拿走食物、花瓶甚至孔雀的图片。随后，法院批准了汗的保释，并称其逮捕违宪（Arab News 2023）。这也导致了社交媒体和街头前所未有地批评军方——似乎旁遮普省的人们终于认识到了来自边缘地区的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试图引起注意的问题。许多人站出来表示愿意对抗军方，他们认为军方是导致汗通过不信任投票下台的主要嫌疑人（Baloch and Ellis-Petterson 2023）。

然而，这种看似短暂地使PTI在镇压中占据优势的力量展示，很快就开始瓦解。军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进行了报复——旁遮普省几乎每个地区都登记了案件，多名党内领导人被捕，党员的住所被安全部队洗劫。在几天之内，数百名PTI成员被拘留或被强迫失踪。这包括了PTI的大部分地方领导层，以及像Imran Riaz Khan、Orya Maqbool Khan和Khadija Shah等知名的支持PTI的记者和意见领袖（IFJ 2023；Daily Pakistan Global 2023）。他们被指控是5月9日袭击事件的策划者（Daily Pakistan Global 2023）。总理Shehbaz Sharif将这些袭击称为巴基斯坦的“国会山时刻”，并呼吁对肇事者进行惩罚，就像美国政府处理国会山冲击者一样（The Express Tribune 2023）。

在过去的几天里，许多PTI的知名领导人已被释放，但他们却直接前往新闻俱乐部宣布退出PTI或退出政坛。前人权部长Shireen Mazari、前新闻部长Fawad Chaudhary、Jamshed Cheema、Mussarat Jamshed Cheema、Malaika Bukhari、Asad Umer、Fiaz-ul-Hassan Chauhan等人已宣布辞职，预计还将有更多人效仿。还有报道称，这些人是通过反复逮捕的循环被迫宣布辞职的。例如，Shireen Mazari就经历了四次逮捕和释放的循环（Hussain 2023）。信息很明确：要么放弃，要么我们将继续寻找新的罪名将你们关押。

在此期间，还宣布将对5月9日袭击事件的纵火犯和教唆犯进行军事法庭审判（Geo News 2023），许多律师和人权活动家称此举违宪且不民主。这些军事法庭审判对党员的影响可能最为严重，他们将无法通过公开宣布退出政坛来洗清自己的名字。他们将在缺乏党内足够支持的情况下接受审判；几乎所有的PTI领导层，包括汗本人，都谴责了这些袭击，并声称自己没有参与（Business Recorder 2023）。

对PTI的镇压似乎是军方建立机构试图瓦解一个政党的最新尝试，尽管这次的目标是他们先前曾帮助上台的政党。在汗的执政期间，巴基斯坦也曾对包括妇女、宗教和少数民族、人权活动家和学生在内的异议人士进行过类似的镇压。他的政权被定性为“混合”政权，军方在平民政府的支持下享有相当大的政治作用（IFJ 2023）。

在其著作《巴基斯坦的混合政权：民主化增长，还是威权主义增强》中，Ian Talbot 对Musharraf之后的巴基斯坦进行了全面分析。混合政权结合了民主和威权元素。巴基斯坦经历过周期性的军事干预和直接军事统治。然而，自2009年以来，多党选举得以举行，军方在安全和外交政策领域保留了否决权，而不是直接发动军事政变（Talbot 2021, 141）。在PTI于2018年与军方结盟期间，也观察到了同样的关系。

根据PTI自身的说法，当汗与军方领导层在国家治理问题上发生分歧时，军方据称策划了PTI在议会的盟友倒戈加入反对派。随后，通过不信任投票，汗政府被赶下台。

许多在5月9日抗议活动后国家镇压该党之前或之后离开该党的PTI领导人，已经加入了另一个“国王”的政党：“Istikam-e-Pakistan党”（IPP）（Adnan 2023）。IPP是一个新成立的政党，由伊姆兰·汗的两名前亲密助手Jahangir Khan Tareen和Abdul Aleem Khan领导。

起初是闹剧，后来是悲剧

这场危机是巴基斯坦历史上一个污点章节的延续，即军方帮助建立其霸权的平民外壳，一旦其成为麻烦就将其抛弃。然而，这一次，平民领导层试图反击。无论这场危机结果如何，在将组建或解散政权的权力从将军手中夺走并委托给国家人民之前，巴基斯坦的民主秩序将继续功能失调。

这一教训是巴基斯坦自身历史中最重要的一点。该国正式的民主历程始于其成立约二十三年后，即1970年举行了首次大选。东巴基斯坦的Awami Muslim League（AML），由Sheikh Mujeeb领导，成为该国最受欢迎的政党。然而，其授权被拒绝，导致了1971年东巴基斯坦沦陷的悲剧事件，当时该国的大多数人选择与少数人分离（Altaf 2019, 2）。

巴基斯坦剩余地区恢复民主的突破是，在左翼民粹主义领导人Zulfiqar Ali Bhutto的领导下制定了1973年宪法。尽管1973年宪法在其第6条明确规定，任何犯有废除宪法罪的人将面临死刑，但这未能阻止军事干预。不久，民主再次遭受打击，齐亚发动军事政变，在此之前是备受争议且臭名昭著的Zulfiqar Ali Bhutto的处决，他是同一部宪法的制定者。齐亚长达十年的军事统治（1977年至1988年）再次将民主推入了“历史的等候室”（Altaf 2019, 26）。

十年后，即1999年，Pervez Musharraf将军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并作为首席军事法庭政府掌管全部权力。在国内外民主力量的巨大压力下，Musharraf的独裁统治于2008年结束，随后举行了大选（Altaf 2019, 49）。巴基斯坦人民党（PPP）赢得了选举，并在Asif Ali Zardari（现任该党联合主席）总统的领导下组建了联邦政府。

民主回归带来了2008年至2013年期间的里程碑式宪法改革。毫不夸张地说，在第18修正案中纳入中央与联邦单位（省）之间权力下放和分散化的理念，是实现联邦和民主理想的重要一步。另一个对可持续民主有价值的发展是两大主要竞争对手政党——PML（N）和PPP——之间签署了民主宪章。这是巴基斯坦政治史上首次，民选政府完成了完整的五年任期，并顺利举行了下一次大选。

在2013年大选中，PML（N）成为多数党，Nawaz Sharif第三次成为巴基斯坦总理。随后，权力从一个民主政党顺利过渡到另一个。然而，不同政党之间和平移交权力的传统并未持续多久。在Sharif任期的后半段，他在面临军方支持的PTI的反对时被取消了担任总理的资格。在他被取消资格后，他的一些想法与汗的想法惊人地相似。因此，在2018年大选中，PTI赢得了多数席位，并通过吸纳独立候选人和与宗教政党结盟，在国家层面以及旁遮普省和开伯尔-普什图省（KP）组建了政府（Hashim 2018）。

伊姆兰·汗，这位从板球运动员转变为政治家、现已成为前总理的人，在上台后迅速采取行动，打击被指控腐败的反对党。除了对反对党进行搜查、逮捕和定罪（主要以腐败指控为借口进行），PTI还压制了为边缘化和弱势群体发声的批评声音。起初，伊姆兰·汗作为总理保证他的政府和军方“目标一致”（The Economic Times 2018），强调军方并未对文官政府施加过度影响。他声称建立了高效的军民关系。然而，在他任期的第三年结束时，汗却面临巴基斯坦历史上未能完成五年任期的民主悲剧（IFJ 2023）。

2020年，巴基斯坦民主运动（PDM），一个主要反对党联盟，作为反对执政的PTI政府的统一战线出现。尽管总理的兄弟不久前也被赶下台，但现任政府在打击PTI和公开支持对PTI领导人进行军事审判方面发挥了主导作用。2022年4月10日，该联盟通过不信任投票成功推翻了汗，之后PDM组建了自己的政府，由反对派领袖Shehbaz Sharif担任该国总理。这无疑离不开PDM在公开和默许方面都得到了军方的支持（Chaudhry 2023）。认识到军方在塑造和解散巴基斯坦政府方面拥有重要影响力，PDM中的知名人士，包括Nawaz Sharif、Shahbaz Sharif和Asif Ali Zardari，充分利用了这一局面，并将自己定位为在PTI缺席情况下的经验丰富且唯一可行的替代方案。

巴基斯坦民主黯淡的前景

这一切都发生在巴基斯坦正面临巴基斯坦卢比历史性贬值、通货膨胀加剧、失业和生活成本上升的时期。这些经济挑战进一步侵蚀了公众对政府有效管理经济能力的信心（Profit by Pakistan Today 2023）。

在国家内部政治混乱之际，PDM政府缺乏民众支持，而该国最突出的政党似乎正面临迅速衰落。最令人担忧的因素是，政治两极分化无论是在国家内部还是在整个社会都达到了新的高度。国家机构本身似乎也因政治派别而分裂。

为了恢复现有国家机构失衡状态的平衡，必须认识到巴基斯坦民主的症结在于军方在政治舞台上的否决权。鉴于巴基斯坦军方作为“过度发达”机构的历史主导地位，其作用显然是阻碍巴基斯坦民主运作的结构性障碍。因此，有必要进行结构性改革，以限制军方的影响力，并使其符合巴基斯坦的宪法框架。

此外，政治党派必须停止为了自身既得利益与军方建立机构进行谈判。相反，它们应该认识到自己在促进民主运作中的重要性、力量和核心作用。它们应该建立最低限度的共识，并通过确保军方不主导民主进程来维护其诚信。

无论这场权力斗争的结果如何，该国普通民众在关于国家未来的任何讨论中都没有得到代表。他们是创纪录的通货膨胀和军事化的受害者，在尘埃落定后，他们几乎没有能力决定哪种政治力量最终将统治他们。■

参考文献

Adnan, Imran. 2023. “Imran Says ‘King’s Party’ in the Making.” The Express Tribune. May 30. https://tribune.com.pk/story/2419401/imran-says-kings-party-in-the-making

Altaf, Hina. 2019. “巴基斯坦军事干预政治事务的历史。” CUNY学术作品：1-65。https://academicworks.cuny.edu/gc_etds/3194

阿拉伯新闻。2023年。“巴基斯坦最高人权机构称，在军事法庭审判平民‘完全不合理’。”5月31日。https://www.arabnews.pk/node/2313561/pakistan

Baloch, Shah Meer, and Hannah Ellis-Petersen. 2023. “伊姆兰·汗指控巴基斯坦军方下令逮捕他。”《卫报》，5月14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3/may/14/imran-khan-arrest-pakistan-military

Business Recorder. 2023. “May 9 Protest Violence Was Pre-Planned: IK.” May 19. https://www.brecorder.com/news/40242978/may-9-protest-violence-was-pre-planned-ik

Chaudhry, Sana. 2023. “不再是总理：通过不信任投票罢免伊姆兰·汗的历史性举动是如何展开的。”DAWN.COM，4月8日。https://www.dawn.com/news/1744819

《每日巴基斯坦环球报》。2023年。“高级记者Orya Maqbool Jan在家中被捕。”《每日巴基斯坦环球报》。5月13日。https://en.dailypakistan.com.pk/13-May-2023/senior-journalist-orya-maqbool-jan-arrested-from-house

__________________. 2023. “US Asks Pakistan to Grant Consular Access to Khadija Shah in Jinnah House Case.” June 7. https://en.dailypakistan.com.pk/07-Jun-2023/us-asks-pakistan-to-grant-consular-access-to-khadija-shah-in-jinnah-house-case

Geo News. 2023. “Army Calls for Tightening ‘Noose of Law’ around May 9 ‘Planners, Masterminds.’” June 7. https://www.geo.tv/latest/491762-army-calls-for-tightening-noose-of-law-around-may-9-planners-masterminds

Hashim, Asad. 2018. “Seven Things Pakistan’s Election Results Reveal.” Al Jazeera. July 28.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8/7/28/seven-things-pakistans-election-results-reveal

Hussain, Abid. 2023. “Ex-PM Imran Khan’s PTI Hit by More Resignations in Pakistan.” Al Jazeera. May 24.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3/5/24/ex-pm-imran-khans-pti-hit-by-more-resignations-in-pakistan

国际记者联合会。2023年。“巴基斯坦：PTI镇压期间记者失踪/IFJ，”6月1日。https://www.ifj.org/media-centre/news/detail/category/press-releases/article/pakistan-journalists-missing-amidst-pti-crackdown

Pavone, Tommaso. 2014. “政治文化与民主稳态：对Gabriel Almond和Sidney Verba《公民文化》的批判性回顾。”4月7日。

《今日巴基斯坦》杂志。2023年。“巴基斯坦卢比跌破300，创历史新低。”《今日巴基斯坦》杂志。5月11日。https://profit.pakistantoday.com.pk/2023/05/11/pkr-plummets-below-300-making-history-with-its-record-low-value/

Qarar, Shakeel and Nadir Gurmani. 2022. “PTI警告伊姆兰·汗是‘红线’，因其逮捕令传闻四起。”《黎明报》。8月21日。https://www.dawn.com/news/1706015

Talbot, Ian. 2021. “巴基斯坦的混合政权：民主化加剧，还是威权主义增强？”《南亚独裁化手册》：141-150。

《经济时报》。2018年。“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立场一致：伊姆兰·汗总理。”12月4日。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news/international/world-news/pakistan-government-and-military-on-same-page-pm-imran-khan/articleshow/66938319.cms

《快报论坛报》。2023年。“5月9日骚乱是巴基斯坦对国家利益的‘9/11袭击’：Iqbal。”5月21日。https://tribune.com.pk/story/2417867/may-9-riots-were-pakistans-911-attack-on-its-national-interests-iqbal

______。2023年。“将5月9日事件的罪犯比照国会山袭击者处理：总理。”5月26日。https://tribune.com.pk/story/2418758/treat-may-9-culprits-like-capitol-hill-attackers-pm

■ Haider Kaleem 是南亚伙伴关系组织Nigar Ahmad研究与倡导基金的经理。他也是巴基斯坦一家领先的数字媒体机构的多媒体记者，该机构致力于报道权力边缘的声音。他是一名独立发展研究员，专注于运动、司法、暴力、治理、发展、气候变化和能源转型。

■ 排版 Jisoo Park，研究员

    垂询请致：02 2277 1683 (分机号 208) | jspark@eai.or.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