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台湾的公民空间受到中国虚假信息和政府令人担忧的立法回应的威胁

在台湾，对其公民社会的内外部威胁都与中国密切相关。首先是中国政府试图影响公众舆论和限制台湾的言论自由。其次是台湾政府为应对中国构成的威胁而采取的措施，这些措施也存在限制其公民空间的风险。

对公民社会空间的外部威胁

对台湾自由民主的外部威胁直接来自中国。过去几年，威权主义的中国政府加强了对中国国内和香港公民社会的控制。它还试图利用其政治和经济杠杆来影响台湾的公众舆论和政党政策。虚假信息的传播只是中国影响台湾的众多措施之一。

许多台湾公司和大众媒体在中国有商业利益。例如，一些电视台将台湾制作的电视剧出售给中国电视台。这种情况给台湾带来了根本性的安全困境，因为该岛的经济与中国经济密不可分。台湾的出口市场和贸易顺差依赖于中国。这使得台湾公司容易受到中国政府的影响，迫使公司和个人进行自我审查。在某些情况下，他们避免批评中国政府，而在媒体方面，他们不愿报道中国社会的阴暗面。事实上，中国政府已采取区分“亲中”台湾人和倡导独立的台湾人的政策。后者面临被排除在中国大陆做生意的威胁，并受到前往中国大陆的旅行限制，这可能进一步鼓励自我审查。为了影响公众舆论，一家中国台湾公司收购了台湾的一家大众媒体集团。该集团媒体的报道通常与北京政府的立场密切一致。

中国虚假信息活动的目的

台湾的一些假新闻是由政党、其附属组织和普通公民在国内制作的。然而，相当一部分假新闻是在国外生成的，随后由当地人在网上散布。根据“民主多样性”（V-Dem）项目进行的研究，台湾受外国势力操纵的虚假信息活动的影响比其他任何国家都严重。在台湾传播虚假信息最常使用的社交媒体平台和网站包括LINE、Facebook和PTT（台湾最受欢迎的公告板系统之一），以及内容农场和政治宣传网站。许多由内容农场制作的帖子被发现是从中国来源复制粘贴的。网民已追踪并列出了至少五十家内容农场，它们正在大规模生产关于台湾的假新闻。中国在其假新闻宣传活动中有三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是“讲好中国故事”。其目的是制造中国共产党执政表现的正面形象和西方政府的负面形象。这可能增强中国政府的合法性，并增加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和台湾的独特发展模式的吸引力。其虚假信息努力的一个例子是宣传一个关于亚裔美国人，特别是华裔美国人和非裔美国人在美国受到歧视的故事。[1]这里的目标是促使台湾人倾向于中国模式，并最终支持与大陆统一。

第二个目标是恐吓台湾民众，制造社会恐慌和内部分裂，尤其是在台湾海峡军事紧张加剧的时期，希望台湾屈服于中国的政治和军事压力。这种假新闻的一个例子是报道称，中国政府已决定在2022年8月8日之前撤离所有在台中国公民。这发生在8月3日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访问台湾之后，当时中国正在台湾附近水域进行军事演习。[2]

第三个目标是影响台湾各政党之间的竞争。这类报道倾向于贬低民主进步党（DPP）政府的表现，并指责其未能有效维护台湾海峡的和平。这类假新闻的一个例子是报道称，民进党政府花费了3亿新台币聘请说客安排佩洛西的访问。[3]这类报道的目标是降低执政党的支持率，并提高在两岸问题上更倾向于北京的反对党派的支持率。这往往会扭曲政党间的竞争。

民进党针对虚假信息的立法

台湾的公民社会，包括学者、非政府组织、公民技术社区、基层倡导者和新闻媒体，一直在努力为假新闻问题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这些解决方案包括建立事实核查技术和组织、提高媒体素养以及促进负责任和高质量的新闻业。所有参与事实核查工作的人都认为他们需要更多帮助，例如建立虚假信息数据库和增强可用于验证图像和视频的事实核查工具。台湾政府也加入了打击假新闻的斗争。

民进党将2018年地方选举的惨败归咎于猖獗的假新闻，并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虚假信息来自海外。执政党认为，虚假信息战扭曲了真相，妖魔化了政治领导人，并在台湾民众心中植入了对政府的误导性看法，使民进党处于明显的劣势。政府和民进党立法者提出了一些旨在遏制虚假信息的立法项目。其中第一项是国家公共安全法，该法将允许当局在各种公共和私人组织中设立安全部门，以调查和讯问涉嫌从事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活动的个人。随后，执政党立法者提议引入一项间谍法，旨在加强国家安全局进行电话窃听和监控嫌疑人的权力。担心言论自由受到限制的公民社会组织和反对党反对这些法案，最终导致民进党立法者退缩。

然而，政府确实在特定政策领域引入了旨在监管虚假信息的立法，包括《灾害预防和保护法》、《传染病防治法》和《农产品市场交易法》。这些法案包含旨在遏制这些特定领域虚假信息的条款。政府还提出了两项旨在解决虚假信息的通用法案：《社会秩序维护法案》和《数字中介服务法案》。我们将在下文详细讨论这些法案。

《社会秩序维护法》与“假新闻”

根据修订后的《社会秩序维护法》，警方有义务将涉嫌传播可能扰乱社会稳定的谣言者移送法院。在某些情况下，警方是根据亲政府线人的证据行事的，而在其他情况下，警方则主动浏览政治导向的互联网平台，例如特定的Facebook页面。公众批评和不满的声音早在2016年蔡英文总统当选之前就已存在。然而，自2019年以来，警方每年移送法院的案件数量已增加了数倍（Pan 2020）。《社会秩序维护法》明确要求，警方在讯问嫌疑人后，必须将其移送法院，否则将面临渎职指控。

一项关于传播虚假信息的指控涉及一则报道，称美国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访问台湾是为了让台湾养老基金投资他的公司。台湾政府否认了这一说法，并认为蓬佩奥没有携带任何他投资公司的随行人员，台湾政府也没有这样的投资计划。[4]一家事实核查组织引用了这一官方声明作为将此报道标记为假新闻的充分证据。然而，一家台湾报纸报道了蓬佩奥在访问前一年提出此事的证据，以及台湾政府拒绝了投资邀请。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完全捏造的故事。[5]

另一个例子是一则报道称，政府计划将故宫博物院的全部藏品从台北的总部迁往台湾南部校区，因此该博物馆将关闭三年。[6]似乎这两则报道都不准确，但要说它们可能导致社会不稳定，或者轻易认为人们仅仅因为传播这类故事就应该受到惩罚，都是牵强的。[7]

根据该法移送法院的案件中有80%被驳回（Pan 2020），因为台湾法院倾向于维护言论自由权。他们认为诽谤政府领导人或批评政府并不威胁社会稳定，因此这些案件超出了《社会秩序维护法》的管辖范围。但尽管定罪率很低，地方警察仍面临官员施加的压力，要求他们继续将案件移送法院，因为他们可能被线人指控未能履行职责。总的来说，《社会秩序维护法》的执行对公众在网上的政治言论产生了寒蝉效应。

《数字中介服务法案》

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于2022年提出的《数字中介服务法案》将赋予政府机构权力，对被认为违反法律或损害公共利益的网络新闻故事提起法律诉讼。法院将有48小时的时间决定该故事是否必须从互联网平台移除。在法院做出决定之前，政府机构可以要求平台提供商在30天内添加警告。到目前为止，西方民主国家的互联网平台提供商被期望进行内容自我监管，而不是被政府强迫。即使是欧盟也只要求互联网提供商移除与恐怖主义和种族主义仇恨言论相关的内容。

“违反法律”和“损害公共利益”等术语相当模糊，法院是否有能力如此迅速地做出这些决定值得怀疑。如果政府机构在选举期间广泛使用这项立法，那将尤其具有争议性，因为它可能对言论自由产生寒蝉效应并影响选举结果。面对许多台湾公民社会组织和互联网提供商的反对，政府决定撤回该法案。上述讨论表明，一个国家在国家安全与言论自由之间取得平衡所面临的困难。

结论

大多数假新闻，无论是国内产生还是来自海外，都非常离奇或牵强，难以令人置信。其他看起来可疑，可以通过查阅主流媒体网站轻松核实。台湾拥有高素质的教育社会和运作良好的民主。公众普遍消息灵通，不同政治观点的人们倾向于在同一社区中并肩生活、工作和社交。鉴于这种社会网络的存在，社交媒体用户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接触到跨越不同政治观点的观点，从而阻碍了社交媒体回音室的形成以及假新闻的潜在负面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假新闻和宣传不太可能显著影响人们对现任政府表现和民主总体运作的看法。台湾的政党倾向于夸大“网络水军”和假新闻的不利影响。假新闻确实会导致政治两极分化加剧，但不太可能显著影响社会稳定。

随着中国收紧国内政治和社会控制并变得更加强势，台湾政府与公民社会密切合作，通过监管来自国外的虚假信息来保护该岛的民主至关重要。然而，在试图推出监管假新闻的措施时，政府必须意识到此类立法可能对新闻自由和人权造成的潜在损害。非自由主义的法律可能对台湾公民社会造成的损害，与中国制造的假新闻传播所造成的损害一样大。

台湾打击虚假信息的经验表明，充满活力的公民社会在反击外国假新闻和抵制政府为保护公民空间而采取的收缩措施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此外，我们可以看到，独立的司法系统对于防止政府以保护国家安全的名义侵犯公民权利也至关重要。

最后，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是，为什么台湾社会的一部分——即“深蓝”选民——更容易受到中国制造的假新闻的影响。深蓝选民是否更倾向于接受威权价值观，还是他们仅仅觉得自己的国家认同没有得到尊重？如果政府能更尊重他们的身份认同，也许他们就不太容易受到中国政府及其代理人散布的假新闻的影响。■

参考文献

Valeriya Mechkova, Daniel Pemstein, Brigitte Seim, Steven Wilson and Yi-ting Wang. (2019). 第2节：数字时代的民主面临的威胁。载于 S. I. Anna Lührmann (编)，Democracy Facing Global Challenges, V-DEM Annual Democracy Report 2019. Gothenburg: V-Dem.

自由时报。 (2019年1月14日)。 中国假讯息铺天盖地袭台！ 这张图秒懂散布「最新管道」 [中国散布虚假信息的最新渠道列表]。台北： 自由时报。 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2671531

Pan Wei-tin 2020. “仅有20%的移送案件被判有罪。” 警方“查水表”去年爆增7倍、仅2成开罚 蓝委提案删《社维法》“散布谣言罪”https://www.storm.mg/article/2883916?page=1

[1] “#StopAsianHate: Chinese diaspora targeted by CCP disinformation campaign.” https://www.aspistrategist.org.au/stopasianhate-chinese-diaspora-targeted-by-ccp-disinformation-campaign/

[2] “Rumors China evacuating citizens from Taiwan deemed fake news.” https://www.taiwannews.com.tw/en/news/4616144

[3]“台湾击落佩洛西‘有偿访问’说法。网上流传的谣言暗示佩洛西收钱访问台湾是假新闻。”https://www.taiwannews.com.tw/en/

[4] “媒體稱龐皮歐訪台要「政治保護費」外交部：醜化台灣堅定友人” 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3848166

[5] “獨／龐培歐訪台非為保台？駐美代表處電報指向商業考量” https://udn.com/news/story/6656/6139201

[6] “謠言終結站》封館3年，文物南遷？ 故宮︰整修期間照常開放” 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paper/1304823

[7] 在新冠疫情期間，大部分的錯誤信息都與疾病的起源、傳播和預防、治療方法以及疫苗有關。

■ 吳進恩 是台灣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他擁有密歇根大學博士學位。他的主要研究興趣包括經濟發展對政治體制動態的影響以及體制類型如何影響經濟表現。

■ 排版Jisoo Park 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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