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距离菅义伟接替安倍晋三成为日本首相已近两个月。尽管时间尚短，菅义伟已因拒绝任命日本学士院105名候选人中的6名而受到批评。在本篇文章中，市原麻衣子教授指出，此案凸显了日本民主面临的两个重要危险：1) 政府的民主规范和实践的倒退；2) 日本社会的两极分化。市原教授认为，日本政府需要通过解决虚假信息和政治极化问题，来避免“民粹主义的恶化”和“社会混乱”。

对民主实践的攻击

菅义伟新政府上任两周后，日本民主的未来便变得不明朗。首相菅义伟拒绝任命日本学士院（SCJ）提名的105名候选人中的6名，这颠覆了政府长期以来不干预学士院成员任命的惯例。

虽然自1949年成立以来，学士院成员最初是通过日本各地学者间的选举产生的，但选举活动的过度行为最终成为一个问题。因此，自1984年以来，成员由学士院本身提名。根据《日本学士院法》，学士院提名的候选人由首相任命。从1983年首次国会讨论至今，该条款的解释一直是首相的角色纯属官方性质，不拒绝被选定的候选人。这是为了维护学士院的独立性并使其能够向政府提出客观建议而维持的一项民主实践。

然而，菅义伟拒绝任命了现任候选人中的6名。这6名学者均来自人文社科领域，他们曾公开反对安倍政府的关键政策，如2013年的《特定秘密保护法》和2015年的《安保法》。菅义伟在安倍政府期间一直担任内阁官房长官，他很可能基于意识形态拒绝任命这些学者。

学者和公众要求解释拒绝提名理由并撤回该决定，认为此举侵犯了日本民主的根基。在本文撰写之时，菅义伟政府一直拒绝这样做。为回应政府对学术自由、透明度和问责制的威胁，一项由大学教授发起的请愿活动收集了超过143,000个签名。[1] 截至2020年11月16日，已有600多个学术协会发表声明，称拒绝提名存在问题。标签“我们抗议干涉日本学士院人事问题”已被转发超过11,000次。[2]

然而，对学士院不利的虚假信息被广泛传播，以至于在拒绝提名后不久，人们已难以把握事件的真相。其结果是，许多人对学士院产生了误解，批评学士院的声音也随之扩散。

传播虚假信息的行为者包括政客、电视评论员和作家，他们利用从电视到博客、Twitter和YouTube等各种平台。虚假信息的内容涵盖两个主要方面：制造学士院固守既得利益的印象，以及将学士院描绘成反日亲华组织。

关于学士院既得利益的虚假信息

在拒绝任命的四天后，富士电视台资深评论员平井文夫在富士电视台节目中误导公众称，如果学者在学士院工作六年，他们将获得每年250万日元的终身养老金。这一虚假信息错误地暗示，那些反对拒绝任命的学者是为了养老金这一既得利益而大声疾呼。该虚假信息在右翼聚合网站如“匿名贴吧”和“Share News Japan”上流传，并且有许多视频被上传到YouTube并在Twitter上迅速传播。[3] 尽管许多方面立即对此虚假信息提出抗议，富士电视台在第二天进行了更正，但更正本身也包含误导信息。[4]

10月2日，执政的自由民主党议员长岛秋广在Twitter上发布了类似的虚假信息。他声称大量纳税人的钱被投入到学士院，因此学士院应接受公众监督，这进一步加剧了学士院是既得利益组织的误解。长岛后来更正了虚假信息，但截至2020年11月18日，该推文已被转发超过9,000次，获得12,000个赞（图1）。

图1. 长岛秋广的虚假信息推文

来源：长岛秋广的Twitter页面（2020年10月2日）。https://twitter.com/nagashima21/status/1312195682728439808（2020年11月20日访问）。

前大阪府知事桥下彻在Twitter上的评论进一步强化了学士院是既得利益组织的印象，他暗示学士院获得纳税人资助的地位是不寻常的。10月5日，桥下彻发推文称，学士院在英国和美国的对应机构不接受纳税人的钱，并批评学士院称其在“呼吁学术自由和独立之前，应该在经济上‘自食其力’”（图2）。然而，事实上，美国国家科学院和英国皇家学会，作为学士院的对应机构，都接受公共资金资助。[5] 桥下彻并未承认其推文包含虚假信息，但在一个小时后他发推文更正，称其推文未被充分解释。截至2020年11月18日，他包含此虚假信息的推文已获得超过8,400个赞。

图2. 桥下彻的虚假信息推文

来源：桥下彻的Twitter页面（2020年10月5日）。https://twitter.com/hashimoto_lo/status/1313278992619692032（2020年11月20日访问）。

此外，右翼YouTube频道“Front Japan Sakura”谎称学士院是一个压力团体，正在重新分配4万亿日元的科研补助金（kakenhi）。[6] 然而，实际的“kakenhi”年度预算约为2000亿日元，[7]学士院对该分配决定没有任何影响力。[8] 截至2020年11月18日，该视频已被观看超过40,000次，但并未更正虚假信息。其中仅包含此虚假信息的剪辑被发布到Twitter上，至今已被转发超过1,500次。[9]

关于学士院是反日亲华组织的虚假信息

第二类虚假信息是声称学士院在中国进行军事研究的同时，在国内禁止军事研究。回顾其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的参与，学士院在成立后不久的1950年发表声明，表示“绝不进行以战争为目的的科学研究”，并在最近的2017年重申了1950年的决定。[10] 上述虚假信息的前半部分源于这一事实。然而，学士院无权禁止大学进行军事相关研究，因此这些信息充其量是误导性的。[11]

然而，关于此事的进一步虚假信息已在互联网上传播。10月5日，保守派组织“日本国家基础研究所”的理事、北海道大学名誉教授奈良林直在该研究所网站和Twitter账户上发布了虚假信息，声称学士院强制取消了北海道大学的军事相关研究。该信息已被转发超过13,000次，并被《产经新闻》、《现代商业》和《Daily Sports》引用。尽管该智库于10月12日更正了该文章，但最初的虚假信息仍在传播。[12]

此外，日本国家基础研究所所长樱井よし子在10月14日的BS Fuji Prime News节目中谎称，即使国防大学毕业生想进入研究生院，也会被大学拒绝。[13]这些虚假信息传播了这样一种印象，即日本学术会议（SCJ）一直在强迫日本大学限制日本的军事研究和军事人员。

另一条虚假信息加剧了这些谣言，该信息声称日本学术会议正在与中国的“千人计划”合作。“千人计划”是中国政府为吸引各国杰出研究人员到中国工作或进行研究而设立的一项计划，其无与伦比的待遇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怀疑，认为它可能助长了技术泄露、盗窃和间谍活动。据信，这条虚假信息的来源是日本自民党众议员甘利明（Akira Amari）于8月6日发布的一篇博客文章。[14]然而，日本学术会议与中国的“千人计划”合作并非事实，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加藤胜信（Katsunobu Kato）在10月12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证实了这一点。[15]甘利明略微修改了博客内容，但他不仅没有明确否认日本学术会议与“千人计划”的合作，而且在修改博客内容时也没有广泛通知公众。[16]

这些虚假信息迅速传播，截至2020年11月16日，甘利明的博客文章已发布在34个Facebook页面上。其中大部分是右翼团体，如“思考日本的国家利益”（Nihon no kokueki wo kangaeru）以及右翼媒体，如“虎之门新闻”（Toranomon News）和“未报道的事实”（Unreported Facts（Hodo sarenai jijitsu），仅在Facebook上，甘利明的博客就获得了超过2800次互动。此外，一段传播日本学术会议与“千人计划”合作的虚假信息的YouTube视频于2020年10月3日上传，截至本文撰写时（2020年11月19日），该视频已被观看超过55万次，获得超过2万个赞。[17]10月7日，一家由“产经新闻”（Zakzak）运营的媒体刊登了作家门田隆将（Ryusho Kadota）的类似声明。富士晚报。[18]此外，甚至内阁特别顾问高桥洋一（Yoichi Takahashi）也误导性地发推文称：“科学会议：放弃改革，但为重建增税，与中国科学院合作，同时阻止日本的军事研究”（图3）。

图3. 高桥洋一的误导性推文

来源：高桥洋一的Twitter。https://twitter.com/YoichiTakahashi/status/1314825914849529856（访问日期：2020年11月20日）。

两极分化的表现

日本事实核查组织（FactCheck Initiative Japan）及其成员组织“গুলিকে”（BuzzFeed News）、“每日新闻”（Mainichi Shimbun）和“InFact”（InFact）认真对待这些虚假信息的传播，并对有关日本学术会议的可疑信息进行了大量的事实核查，从而发布了正确信息。随着这些更正信息通过Yahoo! Japan等聚合网站广泛传播，认为这些信息是虚假信息的人群也在扩大。然而，正如Chris Walker所指出的，虚假信息的传播速度惊人地快于准确信息，[19]而关于日本学术会议问题的虚假信息已经在一个特定人群中根深蒂固。

围绕日本学术会议的混乱序列揭示了日本已经显著加剧的两极分化。在传统大众媒体中，“产经新闻”（Sankei Shimbun）刊登了关于日本学术会议内部问题的文章，而“朝日新闻”（Asahi）和“每日新闻”（Mainichi Shimbun）则继续刊登关于拒绝任命是学术自由和民主的严重问题的文章。在新媒体方面，保守派媒体“JBPress Anonymous Post）发表了包含关于日本学术会议虚假信息的文章，而“গুলিকে”（BuzzFeed News）则接连不断地发布文章，对相同的虚假信息进行事实核查。虽然大量民众关注了包含虚假信息的网站、Twitter和YouTube视频，但批评政府拒绝任命的标签也被大量转发。

在安倍晋三前首相执政期间，媒体和公众就已经在围绕他的各种指控上存在分歧。然而，日本学术会议问题则更清晰地暴露了这种两极分化，该问题被某些群体视为阶级斗争，而非仅仅是意识形态冲突。引起对日本学术会议怀疑的虚假信息之所以产生影响，是因为广大民众认为纳税人的钱用于该委员会的支出，以及其效率和可信度，比政府的干预更为重要。那些通过阶级斗争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的人，在很大程度上与那些认为自己受到社会剥削的人重叠。这些人反对日本学术会议、反对学者，也反对在此问题上支持该委员会的大众媒体，认为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既得利益者”阶层，他们通过媒体同时拥有高收入和产出机会。

未来的危险

日本学术会议问题揭示了日本民主面临的两个主要危险。第一是政府的民主规范和实践的进一步侵蚀。自安倍政府以来，政府对人事事务的控制日益收紧，甚至干预了司法和媒体（NHK）等关键独立领域。对日本学术会议的干预是这种收紧的延伸，并暗示政府未来可能会试图通过加强人事干预来进一步压制批评。这些对民主规范和实践的侵犯将对日本的民主制度本身产生负面影响。因此，学者和公众要求解释和撤销是合理的，因为他们担心这种干预将在中长期内导致对学术自由和民主的进一步侵犯。

第二个危险是日本社会进一步两极分化。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实施导致日本经济差距不断扩大，这是导致两极分化的根本因素。新冠疫情造成的经济差距扩大可能会在未来加剧社会两极分化。通过有效的反虚假信息对策和再分配政策来解决两极分化，是日本民主未来的关键。

在美国和其他国家，虚假信息和两极分化造成的社会混乱的例子不胜枚举。日本政府必须紧急处理虚假信息和两极分化问题，以防止民粹主义和混乱的社会状况恶化。■

致谢

本研究得到了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管理的安倍研究项目（Abe Fellowship Program）的资助，该项目与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全球伙伴关系中心（Japan Foundation Center for Global Partnership）合作并获得其资助。

[1]“呼吁菅义伟首相撤回对日本学术会议成员任命的否决！”（日文），Change.org。https://www.change.org/p/%E8%8F%85%E9%A6%96%E7%9B%B8%E3%81%AB%E6%97%A5%E6%9C%AC%E5%AD%A6%E8%A1%93%E4%BC%9A%E8%AD%B0%E4%BC%9A%E5%93%A1%E4%BB%BB%E5%91%BD%E6%8B%92%E5%90%A6%E3%81%AE%E6%92%A5%E5%9B%9E%E3%82%92%E6%B1%82%E3%82%81%E3%81%BE%E3%81%99

[2]作者于2020年11月16日使用Buzzsumo进行的调查。

[3]截至2020年11月18日，Anonymous Post已发表关于SCJ的97篇文章。

[4]Kota Hatachi，《“在SCJ工作六年即可获得每年250万日元的终身养老金”是错误的。富士电视台播出并在互联网上传播》[日语]，BuzzFeed News（2020年10月5日）。https://www.buzzfeed.com/jp/kotahatachi/de6kutode250onumademoraeruharihuziterebiganettode

[5]Yuto Chiba，《“美国和英国没有纳税人的钱用于学术组织”是错误的。桥本彻关于SCJ的声明传播》[日语]，BuzzFeed News（2020年10月12日）。https://www.buzzfeed.com/jp/yutochiba/gakujutukaigi-fact-check-2

[6]《1/2 [Front Japan Sakura] 我们能“废除”吗？SCJ/Go Taiwan，在欧洲的支持下 [Sakura R2/10/12]》[日语]，YouTube（2020年10月12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Sl0DxQzP4k

[7]《“SCJ重新分配了4万亿日元的Kakenhi预算”是错误的。互联网哀叹，“我们能用4万亿日元建立一个科学驱动的国家”》[日语]，Huffington Post（2020年10月14日）。https://www.huffingtonpost.jp/entry/story_jp_5f866842c5b6c4bb5470e9d0

[8]日本学术振兴会，《政府2020年科学研究补助金（Kakenhi）预算提案》[日语]。https://www.jsps.go.jp/j-grantsinaid/06_jsps_info/g_191223/index.html

[9]Take5在Twitter上的虚假信息。https://twitter.com/akasayiigaremus/status/1315629424444760064（访问于2020年11月20日）。

[10]SCJ，《关于军事安全研究》[日语]（2018年4月）。http://www.scj.go.jp/ja/member/iinkai/gunjianzen/pdf/gaiyou.pdf

[11]Yuto Chiba和Kota Hatachi，《SCJ高级成员“闯入北海道大学校长办公室并强迫退出研究”是不正确的。文章已更正，但虚假信息仍在传播》[日语]，BuzzFeed News（2020年10月13日）。https://www.buzzfeed.com/jp/yutochiba/gakujutukaigi-fact-check-3

[12]同上。

[13]InFact，《[事实核查] “即使国防大学毕业生想读研究生，东京大学和其他大学也拒绝他们”是不真实的，樱井的评论传播》[日语]（2020年10月15日）。https://infact.press/2020/10/post-9066/

[14]甘利明，《国会报告第410号》[日语]（2020年8月6日）。https://amari-akira.com/01_parliament/2020/410.html

[15]日本首相官邸，《内阁官房长官记者会，2020年10月12日星期一上午》[日语]。https://www.kantei.go.jp/jp/tyoukanpress/202010/12_a.html

[16]Kota Hatachi，《自民党甘利悄悄修改其博客，称SCJ“积极配合中国千人计划”》[日语]，BuzzFeed News（2020年10月12日）。https://www.buzzfeed.com/jp/kotahatachi/thousand-talents-plan-2

[17]Tsukasa Jonen，《研究人员和教授对SCJ的严厉批评。“日本先进的科学防御措施”是为了“千人计划”》，YouTube [日语]（2020年10月3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_zvYah8ZAs

[18]《“侵犯‘学术自由’的是SCJ”，门田隆将断言！》[日语]，Zakzak (2020年10月7日)。https://www.zakzak.co.jp/soc/news/201007/pol2010070002-n2.html

[19] Chris Stokel-Walker，“虚假信息在Twitter上传播的速度是真相的六倍”，《NewScientist》（2018年3月8日）。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163226-fake-news-travels-six-times-faster-than-the-truth-on-twitter/

■ 市原麻衣子是日本一桥大学法学研究生院副教授，也是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民主、冲突与治理项目访问学者。她同时也是日本国际交流中心“未来民主”项目的联合主席。在其职业生涯中，她一直致力于国际关系、民主支持和日本外交政策的研究。她近期的出版物包括：《自由主义的危机：日本与国际秩序》（载于Yoichi Funabashi和G. John Ikenberry合编的《The Crisis of Liberalism: Japan and the International Order》（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学会出版社，2020年）；以及《日本的国际民主援助作为软实力：新古典现实主义分析》（纽约和伦敦：Routledge出版社，2017年）。

■ 排版：白珍景，研究员/研究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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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研究所（East Asia Institute）不就政策问题采取机构立场，也与韩国政府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其出版物中包含的所有事实陈述和观点表达均由作者本人承担全部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