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民主研究网络议题简报] Z世代抗议如何重塑印度民主

引言

尽管一些南亚国家经历了强度不一的Z世代起义（在尼泊尔和孟加拉国等案例中，这些起义甚至推翻了政权），但作为该地区拥有最大青年群体的最大国家，印度在一段时间内避开了这一广泛的地区趋势。事实上，许多评论员曾不以为然地认为，像印度这样庞大而多元的国家不会经历类似尼泊尔和孟加拉国的情况。然而，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印度在5月中旬目睹了一场最为激烈的Z世代抗议，持续一个半月之久，迫使一个强大的政府屈服。执政的印度人民党（BJP）政府，在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的领导下，不仅被迫满足了抗议者的所有关键要求，特别是罢免了印度教育部长。

印度Z世代抗议：概览

5月15日，印度首席大法官苏利耶·康德先生发表了一番贬损性言论，他将失业青年比作“蟑螂”和“寄生虫”。他评论说，这些青年正诉诸廉价新闻、社交媒体和行动主义来“攻击体制”[1]。一位近期毕业于波士顿大学的年轻人阿比吉特·迪普克，因这些粗俗言论深感被冒犯，随意地在网上发起了一个名为“蟑螂人民党”（CJP）的讽刺性政党，以嘲讽首席大法官和执政的印度人民党（BJP）。令他惊讶的是，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CJP的Instagram账户吸引了超过2000万粉丝，轻松超过了总理纳伦德拉·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的社交媒体粉丝数（870万）[2]。CJP获得如此反响，在执政当局内部引发了相当大的焦虑和恐慌，后者以国家安全威胁为由封锁了CJP的社交媒体账号[3]。此举引发了更大的愤怒，青年们以CJP的名义开设了数十个新账户，而这些平台提出的议题在青年中立即走红[4]。CJP引发了大量模仿在任政客、嘲弄执政党及其多方面失败（特别是其在举办国家医学考试（NEET）方面的显而易见的失败）的梗图、戏仿作品、短视频和漫画，最终在6月初于多个城镇演变为街头抗议。

为回应这些要求，联邦政府几乎没有表现出与抗议者接触的意愿。相反，它发起了激进的虚假信息宣传，针对抗议活动的主要领导人，指责他们接受外国资助并由反对党安插。在未得到执政当局任何积极回应后，CJP领导层于6月28日发起了绝食抗议。随着时间的推移，绝食抗议获得了更广泛的全国关注（特别是著名教育家和气候活动家索南·旺楚克也加入了绝食[5]），越来越多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尽管莫迪政府竭尽全力（采取禁令措施、网络封锁、大规模宣传战、残酷的警察镇压），但仍未能阻止抗议活动，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年聚集到简塔·曼塔天文台，抗议获得了更广泛的支持。转折点出现在7月20日，当时德里警方在议会街和简塔·曼塔天文台附近对和平抗议者进行了残酷镇压。警察无情殴打手无寸铁的抗议者的画面引发了对政府的大规模强烈反对，运动蔓延至数十个城市。发现自己陷入困境后，莫迪政府最终承认了抗议的关键要求：罢免教育部长。这是12年来，这个最强大的政府之一首次被迫撤换一位关键部长，并同意启动一系列教育改革。

Z世代抗议的主要诱因是什么？

尽管康德大法官的侮辱性言论以梗图、戏仿作品和人工智能讽刺作品的形式引发了广泛抗议，但实际上有一系列因素正在等待一个触发点。康德先生的粗俗言论发表之时，正值民众对政府在确保考试不泄题方面持续失败的愤怒日益高涨。抗议的直接导火索是涉及每年吸引数百万学生的国家医学入学考试（NEET）的试卷泄露事件（发生在2026年5月）。[6] 这一事件激怒了数百万学生及其家长，他们对教育部在防止试卷泄露方面的显而易见的失败感到愤怒。不仅如此，一名中学生还曝光了有数百万人参加的中央中等教育委员会（CBSE）考试试卷的评分错误。这名17岁的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的这些问题激怒了数百万学生，他们指责教育部损害了考试系统[7]。这两起争议事件在电视节目和社交媒体上被不断报道，不仅在广大学生群体中，也在中产阶级中引发了巨大的愤怒——中产阶级长期以来是莫迪政府的坚定支持者——他们感到被相关部门的无能和莫迪政府的完全冷酷无情所背叛。

进一步加剧愤怒的是政府被感知的冷漠和普遍缺乏问责。教育部长不仅未能对频繁的试卷泄露以及涉及私人辅导中心和教育官僚机构的普遍腐败行为提供任何明确的答案，而且当学生们自己揭露了CBSE评分系统的脆弱性时，执政党发言人及其媒体机构竟指责他们是“巴基斯坦特工”。因此，政府对该问题的冷酷处理、缺乏担当以及将责任推给别人的转移注意力的策略，不仅激怒了青年，也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

虽然这些是抗议的直接诱因，但更强大且无形的诱因则来自于对能源供应中断引发的物价上涨和科技行业工作岗位迅速减少日益增长的挫败感[8]，以及尽管印度处于高增长轨道，青年失业问题却日益扩大。根据最近的一份报告[9]，体面工作的数量出现了惊人的下降，导致高达40%的青年（15-25岁）失业。尽管印度在过去几十年里高等教育经历了大规模扩张，但稳定和正式工作领域的就业创造未能跟上扩张的步伐。只有约7%的失业青年能获得受薪工作。许多人被迫从事非正式的零工或低薪工作。简而言之，一场完美风暴正在酝酿。印度Z世代日益增长的焦虑情绪在最近的一项德勤全球调查中得到了体现[10]。该报告显示，出生于1995年至2007年之间的Z世代报告了更高的财务压力，大多数人强调了购房能力挑战和财务不安全感。报告还指出，年轻人担心他们的问题可能会加深，因为人工智能正开始侵蚀该国庞大的后台IT产业中的入门级职位。当然，这些由人工智能驱动的颠覆性趋势并非印度独有，许多国家目前都受到这一发展的影响。但鉴于印度庞大的青年群体以及IT行业作为主要就业部门的地位，这一趋势正在应届毕业生中造成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日益增长的绝望。

第三，是对印度“有毒的”考试制度的愤怒和挫败，该制度正在给年轻人造成沉重代价。越来越多的青年现在被迫花费大量金钱（常常使父母背上沉重债务）和时间参加私人辅导中心和昂贵的辅导班，以通过竞争激烈的考试。例如，今年的医学入学考试吸引了多达220万名学生，争夺仅有的13万个名额。施加在学生身上的巨大压力常常导致许多自杀和抑郁案例。[11] 自5月份首次考试以来，直到6月份进行补考，已有多达12名学生自杀，这反映了当前教育体系的深层危机。[12] 一位著名经济学家称之为印度的复合型危机[13]——高失业率、衰退的经济和失败的教育体系——尽管存在青年人口膨胀，但这正在加速一场巨大的人口危机。受这场复合型危机影响最严重的是青年，他们首当其冲地承受着一个破碎的教育体系的后果，这个体系既不能提供市场所需的技能和培训，还让他们成为受害者，正如康德先生的言论所清楚表明的那样。

最后，Z世代及其日益增长的线上政治行动主义显然受到了周边邻国，特别是尼泊尔成功的青年抗议活动的影响。尼泊尔戏剧性的政治转型，见证了一个腐败政权的被推翻和巴伦·沙阿的前所未有的胜利——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Z世代的支持推动的——在许多方面激发了印度精通社交媒体的年轻一代。印度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充斥着人工智能生成的梗图、黑色幽默和戏仿帖子，这些帖子借鉴了尼泊尔和孟加拉国学生运动的创意，特别是关于政客子女在国外留学（称他们为“关系户子女”）、嘲笑富人公然炫富以及强调日益加剧的不平等等内容。[14]

Z世代抗议会重塑印度的民主复苏吗？

由CJP领导的抗议活动的意外成功带来了几个积极成果：一些是立竿见影的，许多则是长期的。尽管Z世代的抗议没有像在尼泊尔和孟加拉国那样导致政权更迭，但其影响力同样巨大。首先，尽管莫迪政府控制了超过三分之二的邦政府，并对包括司法部门在内的每一个民主机构实行铁腕控制，对信息和叙事进行霸权控制，但CJP运动在不到50天的时间里就动摇了一个强大政府的根基，迫使其与抗议学生进行谈判。Z世代抗议及其前所未有的人气迫使政府撤换了其教育部长，一位政治重量级人物，这是莫迪政府在其12年任期内的首次此类行动。不仅如此，政府察觉到青年和中产阶级（其核心支持基础）中日益增长的不满，迅速通过一项法案，承诺严厉惩罚参与破坏考试系统的人员。重要的是，政府极其严肃地进行了医学补考（部署空军运送试卷，禁用电报[15]）。简而言之，CJP抗议最明显和最直接的成果是，缺失多年的些许民主问责制终于得以恢复——至少目前是这样。受到CJP运动成功的鼓舞，成千上万早先投身于数字行动主义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负责处理他们所在地区的学校教育和政府问责等地方问题。CJP抗议及其成功现已蔓延至全国的小城镇和内陆地区，甚至学龄儿童（阿尔法世代）也开始就卫生设施、教师缺勤和设施质量差等问题进行抗议[16]。受此激励，CJP领导人发起了一项名为“改善学校教育”的新运动，该运动正获得更广泛的社会支持[17]。

第二，也是CJP抗议影响最深远的一点是，其意外的成功激活了一个休眠或封闭的公民空间[18]。CJP抗议所创造的势头不仅让大量抗议者能够毫无畏惧地表达观点、批评和嘲讽总理及其内阁同僚，还激励了青少年和学生使用滑稽（通常是亵渎性的）梗图、视频、人工智能生成的漫画来嘲笑政府及其未兑现的承诺[19]。简而言之，CJP运动的持久贡献在于它极大地减少了“对政权的恐惧”[20]，因为那些早先担心政权镇压手段的人们变得大胆起来，开始就政府的执政表现及其问责制提出尖锐问题，而这些在过去12年多里都是缺失的。

第三，青年抗议成功地重振了关于印度民主制度状况的已失落的辩论。由CJP领导的抗议引发了关于自由媒体的角色、司法部门和选举委员会的独立性、自由公正的选举以及青年在关键民主论坛中代表性不足等问题的热烈讨论。受CJP成功的激励，青年和评论界正在对法院、选举委员会、媒体（其行为更像是政府的走狗）等“受损的”民主制度，以及青年在议会和邦议会中日益下降的代表性提出尖锐问题[21]。媒体（日益被大企业拥有和控制）因其在抗议期间的党派性角色而正受到严格审视。[22]

此次抗议的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它极大地缓解了政治和社会中日益加深的极化与分裂。在长达50多天的Z世代抗议活动中，人们见证了不同宗教背景的年轻人之间的公开团结与社群和谐。戴着小圆帽的穆斯林和身着传统服饰的锡克教徒受到印度教徒的热情接纳，同时，年轻的抗议者们有效反击了执政党将抗议活动社群化的不顾一切的全面努力。精通科技的年轻抗议者用幽默的表情包和漫画回击了大量的仇恨言论[23]。Z世代抗议者所展现的积极和世俗精神吸引了众多公民社会行动者和压力团体，例如农民工会、少数族裔组织、左翼组织、人权与民主捍卫者，与年轻人及其诉求站在一起，共同奋斗。

结论

总而言之，尽管印度的Z世代抗议并未导致政权更迭，但与南亚其他国家的同龄人相比，这些年轻人促成了更为持久的成果。蟑螂人民党运动不仅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问责制，还迫使政府回应有关教育改革、就业和制度绩效等更宏大的问题。然而，这场运动（出人意料地）表现得尤为出色之处在于，它通过消除“恐惧的阴霾”开辟了公民空间。不仅关于言论自由、媒体自由、民主状况、民选代表及其表现、民主制度的激烈公共辩论重回议程，甚至连中小学生现在也开始为教学质量和基本设施问题而抗争。蟑螂人民党抗议表明，年轻一代能够挺身对抗当局为维持其霸权统治而部署的监视、审查、恐惧和分裂性的极化政治。简而言之，蟑螂人民党的成功为印度的民主复苏和问责治理打开了大门。■

[1] 《印度教徒报》。2026年。“口头评论与制度局限”。https://www.thehindu.com/news/national/oral-remarks-and-institutional-limits/article71002054.ece。

[2] 卡蒂尔，阿维纳什。2026年。“蟑螂党在Instagram上5天内获千万粉丝，击败印度人民党”。《今日印度》。5月21日。https://www.indiatoday.in/india/story/cockroach-janta-party-10-million-followers-on-instagram-bjp-followers-cji-remarks-genz-youth-2914805-2026-05-21。

[3] 菲利普斯，雅各布和阿扎德·莫希里。2026年。“印度蟑螂人民党称其网站被封锁”。英国广播公司新闻。5月23日。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ddpq71866do。

[4] 马廷，佐娅。2026年。“印度政治获得了一个不寻常的吉祥物：蟑螂”。英国广播公司新闻。5月21日。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z72y11jjq1o。

[5] 《印度教徒报》。2026年。“索南·旺楚克加入蟑螂人民党抗议，在简塔·曼塔天文台开始绝食”。6月29日。https://www.thehindu.com/news/national/sonam-wangchuk-joins-cjp-protest-begins-hunger-strike-at-jantar-mantar/article71157421.ece。

[6] 《前线》。2026年。“国家资格暨入学考试-本科生考试抗议为分裂的反对派提供了共同事业”。5月26日。https://frontline.thehindu.com/the-nation/neet-leak-opposition-unity/article71017387.ece。

[7] 英国广播公司新闻。2026年。“黑客指控、答题卡不匹配：争议震撼印度学校考试”。5月28日。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y42e8eljpno。

[8] 《今日印度》。2026年。“研究显示：印度技术相关招聘处于历史最低点，软件工程师受冲击最严重”。6月23日。https://www.indiatoday.in/jobs/story/tech-related-hiring-in-india-at-all-time-low-software-engineers-hit-hardest-study-tchc-2932510-2026-06-23。

[9] 阿齐姆·普莱姆基大学。2026年。“2026年印度工作状况：印度年轻劳动力不断增长且受教育程度更高”。3月17日。https://azimpremjiuniversity.edu.in/news/2026/state-of-working-india-2026-indias-young-workforce-is-growing-and-getting-more-educated。

[10] 路透社。2026年。“印度‘蟑螂’团体走红网络，凸显Z世代忧虑”。5月21日。https://www.reuters.com/world/india/indias-cockroach-group-goes-viral-spotlights-gen-z-worries-2026-05-21/。

[11] 埃利斯-彼得森，汉娜。2026年。“‘如果所有蟑螂都团结起来会怎样？’——一场可能动摇印度政治的青年运动”。《卫报》。6月8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jun/08/cockroach-janta-party-youth-movement-india-politics。

[12] 印度快报。2026。“印度国家医学入学考试重考前，37天内12人自杀。”6月20日。https://indianexpress.com/article/education/ahead-of-neet-re-test-12-suicides-in-37-days-10748475/。

[13] 印度教徒报。2026。“焦点播客 | 解读印度的多重危机：疲软的经济、破碎的教育体系、严重的失业问题。”6月25日。https://www.thehindu.com/podcast/in-focus-podcast-decoding-indias-polycrisis-ailing-economy-broken-education-system-acute-unemployment/article71142494.ece。

[14] 南华早报。2026。“印度病毒式传播的‘蟑螂人民党’会引发南亚下一次青年起义吗？”6月14日。https://www.scmp.com/week-asia/politics/article/3356962/could-indias-viral-cockroach-janta-party-spark-south-asias-next-youth-uprising。

[15] 印度快报。2026。“空军战机、隔离的出题人、电报禁令：中央为印度国家医学本科入学考试重考所做的战时准备内幕。”6月18日。https://indianexpress.com/article/education/neet-ug-2026-re-exam-nta-war-footing-paper-leak-education-ministry-air-force-transport-telegram-ban-10744098/。

[16] 今日印度。2026。“Z世代靠边站，阿尔法世代的抗议浪潮已蔓延至印度五个邦。”8月13日。https://www.indiatoday.in/india/story/gen-alpha-genz-protests-india-students-demand-roads-toilets-teachers-school-children-2969682-2026-08-13。

[17] 新闻清洗。2026。“‘整顿学校’：数十万所学校，数千万公共资金，但它们是否通过了基本测试？”8月27日。https://www.newslaundry.com/2026/08/27/school-thik-karo-taxpayers-pay-for-lakhs-of-schools-but-do-they-pass-the-basic-tests。

[18] 玛吉特·范·韦塞尔、丽塔·曼昌达和南迪尼·迪奥。2025。“印度公民社会如何被边缘化。作为关系过程的公民空间。”公民社会杂志，21(3): 237-255。https://doi.org/10.1080/17448689.2025.2515038。

[19] 阿西姆·阿里。2026。“蟑螂的起义：印度Z世代如何让莫迪蒙羞。”时代周刊。8月1日。https://time.com/article/2026/08/01/cockroaches-protests-gen-z-india-delhi-narendra-modi-prime-minister/。

[20] 前线。2026。“恐惧的氛围现已消失：索拉夫·达斯。”8月10日。https://frontline.thehindu.com/politics/cjp-gen-z-protest-india/article71305131.ece。

[21] 索尼·米什拉。2026。“一位法官的嘲讽，一个‘戏仿政党’，以及一代人的愤怒。”前线。5月30日。https://frontline.thehindu.com/politics/cockroach-janta-party-gen-z-political-mobilisation-india/article71041637.ece。

[22] 新闻分钟。2026。“印度媒体如何在莫迪总理治下失去勇气——以及资金。”7月19日。https://www.thenewsminute.com/news/how-indias-media-lost-its-nerve-and-its-money-under-pm-modi。

[23] 阿西姆·阿里。2026。“蟑螂的起义：印度Z世代如何让莫迪蒙羞。”《时代》周刊。8月1日。https://time.com/article/2026/08/01/cockroaches-protests-gen-z-india-delhi-narendra-modi-prime-minister/。

■ 尼兰詹·萨胡是观察家研究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