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 反制朝鲜还是徒劳之举？韩国就战术核武器部署问题陷入争论

（战术性）变革之风？

在朝鲜于9月3日进行第六次核试验后，韩国民众对该政权采取了更为强硬的立场。这反映在公众舆论的迅速转变，支持部署更多“萨德”反导系统和重新部署美国战术核武器等强硬措施。在核试验后几天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在1014名受访者中，有68.2%的人赞成在韩国部署战术核武器，以应对朝鲜的核威胁。东亚研究所（East Asia Institute）在6月份进行的另一项民意调查显示，67.2%的受访者同意在韩国拥有核武器。这些结果似乎表明，在过去几年里，韩国民众对金正恩政权及其冒险举动的不满情绪一直在酝酿。

与这一趋势一致，文在寅政府加强了安全措施，批准了（尽管是临时性的）额外部署4个“萨德”反导系统单位，并与美国合作修订了限制韩国弹道导弹射程和重量的导弹准则。尽管如此，一些议员，特别是反对派议员，仍认为这些措施不足，并呼吁与美国就部署美国战术核资产在韩国领土上进行磋商。他们认为这是对抗朝鲜的有效威慑和潜在的谈判筹码。

战术核武器，在冷战高峰期（20世纪60年代）曾在韩国部署近950件，根据一个月前时任总统卢泰愚发布的无核化宣言，于1991年12月被全部撤出。撤军也为次年朝韩签署的《朝鲜半岛无核化共同宣言》铺平了道路。然而，关于重新部署的公众辩论最近被重新点燃，保守派正义党（Bareun Party）在第19届总统选举中的候选人刘承旼在4月份的一次全国电视辩论中提出了这一想法。

图1：关于战术核武器，您更同意哪种说法？

来源：KSOI，1014名受访者，2017.9.8 ~ 2017.9.9

图2：部署在韩国的战术核武器数量（单位：件）

来源：美国科学家联合会

反对党推动重新部署

尽管在文在寅总统上任后，这一议题一度被国内问题所掩盖，但随着朝鲜进行一系列新的核导试验，展示了其核计划的明显加速，该议题迅速再次成为焦点。自由韩国党（Liberty Korea Party）已将在美国部署战术核武库在朝鲜半岛重新部署作为其政党纲领。这并非无关紧要，因为自由韩国党拥有107个议会席位，仅次于执政的共同民主党（121席）。

该党党鞭郑宇泽（Jung Woo-taek）于8月16日宣布了这一新政党纲领，称他们的决定是出于代表近期民意调查显示支持重新部署的64%以上人口的需要。发言人进一步解释说：“核平衡是韩国能够自卫的唯一途径；以眼还眼，以核武器对核武器。”宣布后，该党举行了一场公开论坛，讨论如何将这一想法变为现实。在论坛上，党主席洪准杓（Hong Jun-pyo）认为，鉴于朝鲜的威胁已达到最后阶段，重新部署已成为国家生存的问题。作为上次总统选举的主要保守派候选人，他曾将此政策作为其竞选承诺之一，但当时即使在其党内，该承诺也被批评为不切实际的“胡言乱语”。

然而，面对朝鲜持续的挑衅，普遍情绪已转向支持更激进的措施，包括部署战术核武器。在此背景下，政治观察家指出，反对党的举动可以作为其支持者的集结号，也是对总统和执政党及时发起的政治攻势，而总统和执政党（两者）都享有很高的支持率。这个问题如此具有争议性，以至于文在寅总统的阵营内部也存在分歧。

与此同时，自由韩国党正寻求在此问题上与其他反对党结成联盟。在9月11日成功联合保守派党（Bareun Party）和国民之党（People’s Party）阻止了数名新任宪法法院首席大法官的提名后，郑宇泽向这两个党派发出呼吁，敦促他们“将部署战术核武器作为政党纲领，并与我们寻求联合行动。”

核共享与战术核武器：殊途同归

尽管如此，国民之党和保守派党仍持观望态度。国民之党议员在此问题上意见分歧严重，党首安哲秀（Ahn Cheol-soo）尚未采取明确立场。此前，他支持无核化原则，但最近他批评文在寅总统没有将所有选项摆上台面。该党党鞭和国会国防委员会成员也私下表达了对这一想法的赞赏。然而，国民之党的大多数代表仍然持怀疑或否定的态度。以郑东泳（Chung Dong-Young）议员为首的反对重新部署的议员认为，这一想法与该党的身份不符。党领导层决定在9月18日召集议员们举行研讨会，讨论该党在朝鲜核问题上的立场，包括战术核武器问题。

与此同时，保守派党主张效仿北约（NATO）的“核共享”模式，而非部署战术核武器。其理由是，在后一种情况下，武器的运作和使用权完全掌握在美国军队手中，而前者则允许东道国在其领土上部署的核武器的使用和管理方面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权。该计划的主要倡导者河泰庆（Ha Tae-kyung）议员明确区分了核共享与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指出核共享可以避免进一步激怒中国，因为它不一定涉及在韩国领土上部署核武器。他还谴责自由韩国党要求重新部署的呼吁是“可能破坏韩美同盟的危险的反美民粹主义炒作”。

退役三星中将、前韩美联合参谋本部副主席申元植（Shin Won-sik）最近在接受当地一家报纸采访时也赞同核共享的设想。他认为，这种安排将赋予韩国对美国核武器的一定程度的控制权，从而加强安全，而无需实际获得核能力。与此同时，国民大学（Kookmin University）核战略专家朴辉拉克（Park Hwee-rhak）教授提出了一个韩美日三边核共享模式。他认为，除了加强韩美联合威慑态势并可能加速与朝鲜的无核化谈判外，该计划还将消除韩国和日本对美国核保护伞撤离的担忧。核共享提供的保证将使他们能够搁置开发和拥有自身核武库以对抗彼此以及朝鲜的想法。

[表2] 各党派关于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的立场（截至2017.9.18）

然而，这些提议的一个关键盲点是，核共享只涵盖核武器的载具或平台，即潜艇或飞机。只有武器的原始所有者——美国——才能实际授权和启动其使用。关于部署在欧洲的美国战术核武器的研究一贯指出，这些武器仍完全由美军控制，而东道国政府和/或其军事当局无权访问。纵观冷战时期，美国从未批准或接受任何可能削弱其核武器使用垄断的机制或机构。北约的核共享计划在这方面是美国与其在欧洲的北约盟国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的一种奇怪的妥协。

由此推论，这一论点的另一个弱点是，它在逻辑上或实际上都未能缓解韩国对美国抛弃的担忧。控制战术核武器的载具意味着一个国家可以通过禁止使用这些载具来阻止其盟友仓促使用武器。然而，它不能迫使核大国盟友使用核武器，因为它对武器本身没有任何发言权。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美国是否有动力与韩国分享权力，尤其是在武器未部署在韩国领土上的情况下，这一点值得怀疑。事实上，北约核武器成员国与美国共享的唯一东西是部署在其领土上的战术核武器，这意味着该计划，与倡导者所声称的不同，实际上与在韩国领土上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没有区别。

专家警告称得不偿失，（不太可能的）支持者则在提高嗓门

大多数韩国安全专家都不赞成重新部署的想法，指出美国不太可能欢迎这一提议，并强调即使美国同意，重新部署对东亚地区安全以及韩国国家安全弊大于利。前统一部长李钟锡（Lee Jong-seok）在上个月的一次采访中指出，虽然遵守几乎过时的无核化原则意义不大，但部署将构成对朝鲜核武器的实际承认，并将搅乱美国在东亚的安全战略，不仅针对朝鲜，还针对中国、俄罗斯，甚至其最亲密的盟友日本。

然而，要求重新部署的呼声并非仅限于反对党。总统文在寅的亲信和他在竞选期间处理外交和安全问题的关键战略家也表达了支持。在金正恩于8月中旬发表下次试射将瞄准关岛美军基地的狂妄声明后，前总统卢武铉的统一政策秘书朴善源（Park Sun-won）通过社交媒体倡导有条件地引入美国战术核武器，以重新建立半岛的力量平衡，并让金正恩在推进其核野心之前三思。

尽管他的观点纯属个人观点，因为他目前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朴善源的博客文章凸显了战术核武器作为对抗朝鲜的对策在韩国政治圈和公众中是多么具有争议性。学者和政策专家也加入了辩论。韩国国家情报院（NIS）的研究部门——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INSS）于2017年9月13日发布了两篇题为《辩论：战术核武器的重新部署》的论文。

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东北亚研究部部长朴炳光（Park Byung-Kwang）博士认为，无核化原则实际上已失效，战术核武器可以制造恐怖平衡，减少朝鲜挑衅和侵略的可能性，并可能迫使该政权坐到谈判桌前。反驳朴博士的观点，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研究员李秀亨（Lee Soo-hyung）认为，战术核武器反而会刺激朝鲜的核能力，并引发东亚的核军备竞赛，最终将加剧朝韩分裂。

除了关于战术核武器政治影响的热烈辩论外，另一个争议围绕着它们在一般情况以及在韩国地缘政治环境下的纯粹军事价值。朝鲜大学（University of North Korean Studies）研究员黄日道（Hwang Il-do）指出，战术核武器已失去大部分军事意义，因为战略核武器在功能和任务方面可以完全取代战术核武器。

此外，他认为战术核武器的主要目标是拥有广阔领土的敌人，即苏联或中国，目的是局部化战争并将战场限制在“战术”层面。相比之下，朝鲜半岛地域狭小，在战争情况下，区分战术核武器和战略核武器几乎没有意义。正如一位驻欧洲美军高级军官在2008年核武库管理检查期间据称所说，战术核武器只是政治工具，实际上没有军事意义，但成本却“极其昂贵”。

青瓦台立场坚定，美国保持不变，辩论仍在继续

在持续的争论中，青瓦台和执政的共同民主党明确反对这一想法。作为平息公众情绪的努力的一部分，国家安保室第一副主任李相哲（Lee Sang-chul）于9月12日在青瓦台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正式表示，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将违反1991年确立的朝鲜半岛无核化原则。文在寅总统在9月14日接受CNN采访时重申了政府的官方立场，表示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一选项，并强调“以核还核”的态度将破坏朝鲜半岛的稳定，并可能引发整个东北亚地区的核军备竞赛。这一声明和采访表明了文在寅政府立场的微调，因为此前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的评论含糊其辞。

国防部长宋永武（Song Young-moo）在9月4日国会国防委员会会议上表示，他愿意充分研究重新部署的可能性，即使遭到执政党议员的明确反对。然而，他在9月12日的国会质询中退缩了。当被问及他是否认为应引入战术核武库以制造“恐怖平衡”时，部长回答说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一选项。他否认在8月下旬的部长级会谈中就此问题与美国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James Mattis）进行了严肃讨论，并强调他只是提到了韩国某些方面呼吁重新部署的事实。

美国军事专家也对重新部署的可能性表示怀疑。《华盛顿邮报》9月4日报道称，包括前几届政府的核武器决策者在内的许多专家“几乎一致”地对这一想法表示担忧，这主要是出于对误判和半岛紧张局势加剧的担忧。现任特朗普政府的关键国家安全人物也不例外。国家安全顾问赫伯特·麦克马斯特（H.R. McMaster）在8月初接受MSNBC采访时表示，“如果核不扩散机制被打破……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韩国、日本、中国、俄罗斯的东北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坏消息。”

尽管如此，支持重新部署的人士指出，在朝鲜于9月3日进行第六次核试验后，白宫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明显变化。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援引白宫消息人士的话称，“如果首尔提出要求，政府不排除将战术核武器转移到韩国。”然而，同一篇报道接着暗示，这一选项似乎过于遥远，这些言论旨在敦促中国对朝鲜施加更大压力。这一观点与国务院对最近访问美国的自由韩国党代表团的回应一致，该代表团旨在传达韩国公众对此问题的担忧。据报道，国务院官员表示，他们将寻求采取措施在半岛部署更多战略资产，而不是战术核武器，以威慑朝鲜的挑衅。

一些观察家还谨慎地提请注意白宫和国务院发布的语气略有不同的官方声明。五角大楼发言人克里斯托弗·洛根（Christopher Logan）中校在接受美国之音（Voice of America）采访时，坚决拒绝评论该部门对重新部署的立场，称目前详细讨论“不合适”。相反，他表示五角大楼将继续支持韩国和日本为应对朝鲜核导威胁而加强其防御能力。

美国之音（VOA）将此回应解读为与五年前的回答相比相当模糊，当时国防部发言人凯瑟琳·威尔金森（Catherine Wilkinson）中校肯定地表示，国防部不打算将战术核武器带回东亚地区。当时的国务院发言人维多利亚·纽兰（Victoria Nuland）也呼应了这一声明。洛根中校近期声明中微妙的细微差别可能为最近关于特朗普政府认真考虑重新部署作为其选项之一的报道增加了可信度。尽管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但朝鲜持续不断的挑衅可能会彻底改变特朗普总统的计算，同样也会改变文在寅总统的计算。■

作者

罗智元是东亚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涵盖混合战争和自动化战争等新兴安全问题，以及政治经济体系与军事招募之间的关系。他一直为左右两派的当地报纸撰写关于国际关系和美国外交政策的文章。他曾在首尔大学学习国际关系并获得硕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