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4期] 共生战略的时代：韩国如何塑造金正恩政权的未来

20年后：2032年的朝鲜

2012年对朝鲜而言是关键的一年，因为它已宣布将从今年起实现“强盛大国”的地位。随着金正日于2011年12月去世，这项艰巨的任务现在落在了金正恩的肩上。在金正日执政的过去十七年里，朝鲜试图通过“先军政治”和拥有核武器来寻求政权生存和国家安全保障的道路。然而，这实际上导致了国际孤立、经济困境以及对中国的过度依赖。对朝鲜来说，这是“失去的二十年”。人们自然会想知道金正日突然去世将在短期内对朝鲜产生何种影响。然而，现在更重要的是仔细思考金正恩执政下朝鲜未来二十年的前景。在此基础上，为着长远眼光做好必要的准备也至关重要。

新成立的金正恩政权最紧迫的优先事项是国内稳定，这意味着该政权将不得不延续金正日的统治遗产。在这方面，它将继续拥有核武器，通过核计划谈判寻求经济利益，并试图在“强盛大国”的旗帜下加速经济发展以获得政治合法性。只要金正恩坚持“遵循已故父亲的遗愿”进行统治，朝鲜将面临过去十七年里一直面临的不可避免的困境。通过紧抱核武器来追求政权安全只会继续加剧平壤的国际孤立。这种孤立反过来又导致经济困难，进而对金正恩政权的稳定产生负面影响，因为其合法性仍然相当薄弱。这些相互关联的国内政治、外交和经济问题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

金正恩政权必须着眼于长远战略来处理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以确保其生存并帮助朝鲜进行改革，以适应二十一世纪文明的规范。这一长远战略的第一阶段是寻求政策转变。在未来的某个时候，金正恩必须做出战略决定，放弃核武器，并将当前的先军政治转变为经济优先政治。当然，这种转变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决定，但它将是向内外部证明金正恩领导力强度的绝佳机会。第二阶段是过渡与改革。在此阶段，朝鲜将最终采取措施，在一个更开明的“主体”或“伟大领袖直接统治”体系的基础上实现和平发展。这些措施包括克服对过度安全的追求，朝着建立一个无核武器的安全体系迈进，并规划一条朝鲜式的改革开放道路。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朝鲜确实需要韩国和国际社会的支持。第三阶段是朝鲜向国际先进标准转型。在此阶段，关键是找到鼓励朝鲜转变为一个寻求适度安全能力并为经济发展、民主和正常外交注入新动力的国家的方法。如果成功，朝鲜届时将可能成为朝鲜半岛和平统一的典范国家，并为东北亚的发展与稳定做出贡献。

在此微妙时期，必须超越单一思维方式，避免只关注朝鲜的崩溃，或呼吁朝鲜或国际社会单方面努力解决所有问题。此外，现在是时候理解朝鲜问题的广泛性，并寻求一条共生之路，以更宏观的视角看待朝鲜半岛乃至东亚的和平与稳定。

金正恩政权的短期稳定

朝鲜领导层显然已为此次权力过渡做好了准备。2012年的新年联合社论中写道：“将2012年辉煌地打造成骄傲胜利的一年，是真正遵循伟大金正日将军指示，一个繁荣时代正在展开的一年。”这表明，正如预期的那样，金正恩政权将试图在金正日的先军政治基础上处理国内和国外事务。

金正恩政权在短期内可能会表现出稳固的稳定性，这表明其政治权力基础比一些人预期的要强。在金正日去世的哀悼期间，金正恩被宣布为朝鲜劳动党和朝鲜人民军的最高司令官。他领导朝鲜劳动党，得到了张成泽（65岁，行政部部长）、金敬姬（65岁，政治局委员）、崔龙海（62岁，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金基南（85岁，书记局）和崔泰福（81岁，书记局）的支持。作为最高司令官，他将通过李永浩（69岁，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金正觉（70岁，人民武力部政治局副局长）、金永春（76岁，人民武力部部长）和禹东竹（69岁，保卫部副部长）领导朝鲜人民军。在2011年12月29日举行的金正日全国哀悼仪式上，官方媒体称金正恩为“亲爱的尊敬的金正恩，朝鲜劳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朝鲜劳动党国家和军队的最高领导人。”在2011年12月30日举行的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会议上，金正恩在“金正日领导人于2011年10月8日的指示下”接任了朝鲜人民军的最高司令官。在哀悼致辞中，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永南也宣布了下一任领导层及其核心政策，他说：“我们将高举金正恩同志为又一位将军和最高领导人，完成先军革命伟业，建设社会主义强盛国家的伟业。”

金正恩政权必须专注于巩固其权力基础，利用“金正日指示”的口号作为其最有价值的政治资产。金正日于1994年接班金日成去世后，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作为从父到子的第三代领导人继承，金正恩政权在创造其合法性方面存在严重局限。因此，该政权必须依靠并开始以“金正日指示”的口号进行统治，并继续金正日的先军政治。金正恩政权仍然缺乏能够帮助其应对因朝鲜政治和经济未来突然转变而可能引发的任何不稳定的政治力量。

此外，金正恩必须团结那些倾向于对韩国采取强硬政策的现有军事和政治精英。即使他真心希望进行经济改革和开放，如果他在国内政治方面缺乏自主决策的政治力量，实施这些政策将是不可想象的。这意味着他需要被视为朝鲜人民和政治精英眼中的合法统治者。这种合法性的重要性体现在2012年的新年联合社论中，该社论强调：“让我们为人民做更多有益的事情！”和“官员应深刻认识到他们是为了人民而存在的，并坚定不移地以人民的意愿和利益为出发点开展所有事业。”与此争取合法性的努力相关，金正恩一直采取对韩国采取强硬措施。这让我们想起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朝韩关系紧张，双方都对彼此采取强硬政策的局面。2011年12月25日，朝鲜和平统一委员会发表声明，表示朝鲜将根据韩国是否允许吊唁平壤的立场来决定其对韩国的政策。新年联合社论中也提到了这一点，朝鲜抨击韩国“保守统治势力”在“以各种方式阻碍吊唁”。然而，现在就断定金正恩政权将试图进行军事挑衅或加剧朝鲜半岛紧张局势还为时过早。作为朝鲜稳定的唯一支持者，中国自2010年底以来一直公开强烈反对朝鲜“冒险”。无论如何，朝鲜自身需要一个稳定的国际环境来专注于国内事件，例如2012年2月16日金正日70岁诞辰和2012年4月15日金日成100岁诞辰。

关键问题在于，金正恩政权在短期内巩固了合法性和稳定性之后，将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金日成的政治遗产和“遗愿”在金正日执政的十七年里只起到了有限的作用。那么，金正日的遗产在金正恩时代是否有效就值得怀疑了。金正恩能否在透彻理解朝鲜当前局势的基础上，做出实施自己长期生存模式的战略决策？关键时刻将在2015年左右，届时将是朝鲜劳动党成立70周年，金正恩届时可能会正式结束“遵循已故父亲遗愿”的统治。在这种情况下，朝鲜能否实现发展？

先军政治的长期困境

只要金正恩政权坚持金正日的先军政治体系，就无法解决朝鲜长期存在的三个困境。“不祥三位一体”——国内政治合法性保障、通过核危机解决国际环境稳定以及缓解经济困境——相互矛盾且相互关联。金正日统治清楚地表明，在拥有核武器的同时维持极权主义的“主体”体系并试图解决长期经济困难是不可能的。金正日认为，只有拥有核武器才能维持“主体”体系。然而，核武器只会加剧国内日益恶化的经济危机。但是，经过十七年的先军政治，现在没有核武器就难以维持“主体”体系了。这种对过度安全的追求也导致了资源分配的失败。目前，放弃核武器以促进经济发展将危及整个“主体”体系。

2012年，金正恩通过继承先军政治来获得政治合法性的尝试只会取得短期效果。金正恩将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巨大的变革压力，原因如下：首先，国际社会对核计划的压力将增大。到目前为止，平壤一直能在拥有核武器和需要放弃核武器的谈判之间走钢丝。朝鲜既无法放弃核武器提供的安全保障，也无法从国际社会获得经济支持。但这种情况不能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该政权将面临政治合法性减弱和持续的经济困难造成的毁灭性后果。由于朝鲜国内挑战和北京寻求朝鲜半岛稳定的要求等多种因素，平壤别无选择，只能在不久的将来走向谈判桌。尽管包括美国在内的国际社会目前优先考虑向金正恩实现稳定的权力过渡，但他们最终将向朝鲜施压，要求其履行无核化承诺。

其次，持续的经济困难最终将成为政权稳定的威胁因素。朝鲜很可能永远无法实现其成为“强盛大国”的目标。没有来自外部世界的大规模支持，即使是适度的经济发展也不可能实现，而这本可以被金正恩用来巩固其合法性。在20世纪90年代大饥荒期间公共分配系统崩溃后出现的非官方市场，民众的参与将继续挑战该政权的稳定。在这种背景下，拥有核武器和维持先军政治只会加剧民众的不满，并增加某个团体最终挑战该政权的可能性。

第三，只有当朝鲜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时，政权的长期稳定才有可能实现。中国已经开始向朝鲜施压，要求其走这条道路。在政治上，金正恩也需要强调自己的执政遗产，这必须与他祖父的“主体”思想或自力更生思想以及他父亲的先军政治区分开来。考虑到朝鲜目前的状况，这应该侧重于增长和发展。需要调整先军政治，以促进多年来该政权一直强调的轻工业发展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经济目标。然而，要实现这种改革开放，平壤封闭的、专制的政治体系必须能够应对来自开放社会的压力。这意味着“主体”体系应该从极权主义独裁转变为开明、仁慈的最高领导人。最终，金正恩政权将在战略决策上面临十字路口。该政权将不得不选择是走先军政治的老路，走向停滞不前，还是选择朝鲜式改革开放的审慎之路。

韩国与共生战略

从2012年起，韩国需要对朝鲜的领导层过渡保持警惕，并制定短期、中期和长期计划来应对这一挑战。首尔现政府应在长期战略框架下，完善其对金正恩政权的政策，该战略也可为2013年初即将就任的下一届政府奠定基础。下一届总统选举的候选人应相互竞争，建立一个不分党派的朝鲜政策范式。过去“阳光政策”或“原则性接触政策”的二分法在21世纪10年代已不再有效，因此需要开发第三种政策选择。与此同时，谨慎管理韩国国内舆论以避免社会在对朝政策上产生分歧也同样重要。

首尔应向平壤传达的直接战略信息是，金正恩政权做出的战略决策将是朝鲜生存和发展，以及朝鲜半岛治理和统一新模式的关键。此外，重要的是要明确首尔将与平壤共同发展，共同致力于朝鲜的进步，并作出真诚努力说服国际社会加入这一共生之路。当然，这一信息的主要接收者是金正恩政权的关键人物，但从长远来看，它将面向所有可能愿意与韩国和国际社会共生的朝鲜改革力量。对于那些被困在“主体”体系和封闭的社会主义体系中，看不到进步之路的朝鲜政治精英和人民，韩国应提出朝鲜半岛未来的具体蓝图。

中期来看，韩国政府需要为朝鲜准备政策替代方案，因为朝鲜不久将面临上述三重困境。首先，应准备解决核问题的措施。在将核挑战视为与金正恩政权生存相关的政治问题时，首尔必须想方设法保障该政权的生存，同时提出合理的条件，促使平壤参与无核化。借金正日去世之机，六方会谈应作为一个多边框架来处理朝鲜的整体问题，而不仅仅是核问题。在此背景下，韩国政府可以考虑一种积极、前瞻性的方法，将六方会谈与朝韩关系中的棘手问题（如韩国要求为2010年朝鲜挑衅行为道歉）脱钩。

其次，建立朝鲜半岛和平体系的战略也很重要。迄今为止，关于和平体系的谈判未能达成任何协议，因为首尔和平壤在这一问题上采取了不同的战略目标。特别是，朝鲜坚持其老一套措施，包括结束美国在亚洲的核保护伞、撤出驻韩美军以及重新划定黄海海上边界。然而，现在是时候让朝鲜为朝鲜半岛的和平体系问题制定不同的战略目标了。鉴于平壤面临不根本改变就无法在不久的将来生存的局面，和平体系应被视为保障其自身生存的新途径。

韩国也需要摆脱其将和平体系问题视为朝鲜逃避无核化义务的借口的看法。相反，首尔应战略性地处理这一问题，利用它来鼓励金正恩政权将其发展模式从先军政治转变为经济优先政治。首尔需要以耐心和真诚说服平壤，核武器无法保证该政权的生存。只有在美、中、日、俄和联合国提供复杂安全保障的框架下，该政权才能最终确保其生存和稳定。同时，作为放弃核计划的奖励，国际社会的大规模经济支持将有助于平壤最终实现金正日未能实现的“强盛大国”愿景。最终，朝韩关系真正的和平只能在朝鲜半岛和平体系得以建立，华盛顿和北京就朝鲜政权生存达成一致，并在东北亚建立区域多边和平体系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当这一中期目标实现后，就有可能追求朝鲜超越正常化而发展的长期目标。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平壤从未走过这样的道路。朝鲜应转变为民主制度，并达到二十一世纪文明的标准，成为一个在知识、文化、环境和经济方面都强大的国家，而不仅仅是一个“强盛大国”。一旦朝鲜达到这一发展水平，韩国和朝鲜就可以成为建立更和平的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平等伙伴。

韩国作为国际社会推动朝鲜政策演变的促进者

朝鲜的未来与东北亚的国际政治息息相关。朝鲜半岛的未来蓝图无法与东亚的未来格局分开。尽管韩国不是一个大国，也无法成为区域格局的主要设计者，但它可以作为一个中等强国，在绘制朝鲜半岛未来方面发挥主导作用，这将对该地区格局产生影响。因此，朝鲜的发展不仅对朝鲜半岛的未来至关重要，也对其在地区的外交地位至关重要。这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在未来至少十年内，美中关系将是决定朝鲜半岛未来的最关键变量。朝鲜，乃至整个朝鲜半岛，是这两个国家竞争与冲突的舞台：一个崛起的中国试图将东亚作为其和平发展的基地，以及一个相对衰落的美国试图恢复其地区霸权影响力。2010年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冲突在2011年1月的“美中峰会”后平息。美国同意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中国也承认美国重返该地区的政策。自峰会以来，美国的东亚战略变得更加具体。它正寻求加强与越南、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和缅甸的关系，并通过跨太平洋伙伴关系、亚太经济合作组织和东亚峰会等平台在东亚多边主义中发出更大声音。与这些努力相伴，华盛顿还加强了与首尔和东京的联盟关系，甚至强调了其盟友之间的三边合作。美国正在重新设计东亚的安全经济格局。

中国正密切关注这些动态，并试图遏制美国在该地区的行动。因此，预计朝鲜将成为华盛顿和北京就其未来方向发生冲突的舞台。虽然两国都优先考虑维持现状，但如果朝鲜过度依赖某一方，它们将谨慎地做出反应。特别是，中国领导层将非常不愿意允许朝鲜的未来受到韩国和美国的影响，因为这可能被用来遏制中国在其周边地区。

华盛顿和北京在金正日去世后都采取了观望态度，支持朝鲜的现状。然而，双方都在仔细考虑如何制定未来的行动。中国从一开始就向金正恩发出了“清晰而果断”的支持信息。中国执政的共产党政治局常委全部九名成员都访问了朝鲜驻北京大使馆，并确认了他们支持金正恩政权的坚定意愿。与此同时，美国重申了其对朝鲜半岛稳定和其盟友韩国安全的坚定承诺，并强调“和平稳定的过渡”。在其后续声明中，华盛顿阐述了其对朝政策的优先事项：和平稳定的过渡；新领导层遵守朝鲜无核化协议的承诺；改善与邻国的关系；尊重其人民的权利。

当美中在朝鲜问题上发生冲突时，韩国不应采取机会主义的做法，这肯定会以失败告终。相反，首尔应能够说服华盛顿和北京，利用朝鲜问题来强调，如果双方都坚持各自的东亚格局蓝图，包括它们在内的该地区所有国家都将遭受损失。韩国作为一个处于大国格局中心的中等强国，应找到自己的方式，建立一个惠及该地区所有利益相关者的新愿景。在此努力的同时，韩国还应准备关于朝鲜未来的论述和逻辑，以及一套关于朝鲜与国际社会共生的具体政策方案。

短期内，韩国政府将在其对朝长期战略方面面临美国、日本，特别是中国提出的许多问题，因为韩中首脑会晤定于2012年1月底举行。韩国对朝鲜未来的期望与美国和中国所期望的有很多共同之处：无核化、改革开放以及一个为该地区发展做出贡献的正常化和先进的朝鲜。问题是如何拿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政策来实现朝鲜的这种转变。此外，还需要具备调整邻国利益和促进朝鲜问题上强有力国际合作的能力，而不受各国国内政治局势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平壤在2012年的新年联合社论中强调了与北京和莫斯科关系的重要性。这表明金正恩政权打算利用华盛顿和北京在东亚格局建设方面的竞争。如果六方会谈在各方利益冲突未能得到解决的情况下恢复，很难看到朝鲜无核化会有任何进展。为了限制大国在塑造朝鲜和朝鲜半岛未来方面的影响力，韩国政府应与北京进行真诚对话。

韩国未来的举措将对朝鲜半岛和该地区的未来产生巨大影响。通过认识到这一机遇的重要性，首尔应在协调其促进国际社会对朝政策的努力的同时，实施共生战略的具体措施，并努力为东亚新格局做出贡献。■

主席

河英善（首尔大学）

专家小组

全彩星（首尔大学）

赵东浩（ 梨花女子大学）

金成培（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

李淑钟（东亚研究所；成均馆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