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Issue Briefing] 基层民主的历史背景与现状：亚洲四个地区的案例研究

※ 本期简报是继题为“基层民主如何促进民主运作”的 ADRN 在线研讨会之后发表的。Sam Yip（香港前区议员；日本香港民主联盟发言人）、Irine Hiraswari Gayatri（蒙纳士大学性别、和平与安全中心博士候选人；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局高级研究员）、Khine Win（缅甸 Sandhi 治理研究所执行主任）和 Mardi Mapa-Suplido（菲律宾 INCITEGov 主席）分别介绍了各自国家的案例。有关该活动的更多详情，请关注此 链接。

民主的权威和合法性依赖于人民的参与。在现代民主国家，由人民选举产生的代表是政治进程中的主要参与者，因为社会日益复杂，政策也日益专业化。尽管如此，人民的直接参与是民主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在地方层面。这种直接民主包括公民投票、罢免、请愿以及参与式规划和预算。此外，动员公民社会组织（CSO）或抗议等积极方法可以被视为“基层民主”。“基层”一词主要用作“国家以下层面”或“边缘化群体”的比喻，但公民为实现政治变革和改善民主而进行的直接和集体行动并不局限于特定地区或群体。

亚洲一些国家的公民一直在努力反抗威权政权，建立民主宪法和政府。在一些地区，反对独裁、军事政权或压制基本权利的运动仍在进行中。此外，民主政权下的人民继续自发行动，监督官员，确保和巩固公民权利，并推动政治家实施有利于公民共同利益的政策和预算。本文将涵盖四个亚洲国家的案例，展示基层民主的努力如何激发了更具民主性和参与性的政权。

案例研究 #1：香港

2014 年香港抗议活动是为了抵制北京改变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选举制度的决定。抗议者担心中国共产党可能会预先筛选候选人，使其更倾向于北京。在一场被称为“雨伞运动”的政治运动中，抗议者使用雨伞抵御警察的喷水和胡椒喷雾。这场运动发生在香港的三个主要地区：金钟、旺角和铜锣湾。

雨伞运动的关键点之一，以及后来引起争议的原因是，它是一场具有组织化内部层级的基层运动。学生团体领导了整个运动。由学者和活动家领导的其他团体组织了“占领中环”运动，旨在通过静坐抗议实现公民不服从。来自自发组织团体的参与者为抗议者提供了路障和补给基地。在这种层级结构中，参与者大多在自己的角色内行事。然而，领导者与自发组织参与者之间存在冲突，因为只有后者拥有运动所需的人力和资源。这种冲突是 2019 年反送中条例（ELAB）运动被视为一场无领导运动的原因之一。

在 2019 年反送中条例运动期间，民间人权阵线（CHRF）组织了大多数集会和和平示威，但其决定并未延伸到抗议前线参与者。一个志愿者团体收集了参与者关于警方行动的信息，并创建了实时地图可视化，以帮助参与者决定是前进还是撤退。

2020 年，COVID-19 限制措施和《国家安全法》（NSL）的颁布给香港的民主运动带来了复杂性。《国家安全法》规定，被判犯有煽动分裂国家或颠覆国家罪的人可被判处三年监禁。其颁布导致超过 20 万香港市民离开。流亡团体前往欧洲、美国、加拿大、台湾和日本。他们成立了抗议和政策倡导组织。

在全球背景下，香港民主运动活动家正在寻求国际团结和支持。例如，与台湾、维吾尔、西藏等受中共压迫的地区合作，可能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此外，活动家们与在泰国和缅甸为争取人权和民主而奋斗的公民建立了联系，这通常被称为“奶茶联盟”。移居日本的香港公民成立了“日本香港民主联盟”，并试图将日本民众的注意力引向香港。考虑到日本民众对政治问题的关注度不高，该联盟采用“艺术行动主义”，通过艺术表达其信息。例如，武术家兼演员李小龙成为香港民主运动的艺术象征。他的名言“像水一样”成为抗议者的口号，意味着抗议者应该像水流一样“自愿和灵活”。

香港的案例表明，尽管受到残酷镇压，公民运动仍能找到国际团结的途径。除了口头上的声援，关键的下一步是将全世界的关注和支持转化为实际行动，例如对威权政权实施制裁或贸易限制。

案例研究 #2：印度尼西亚

1998 年，印度尼西亚人民抗议苏哈托总统的专制政府。这次抗议活动主要由学生领导，导致了该政权的垮台。然而，这一运动的背景是复杂的政治和经济动态。20 世纪 90 年代末，包括印度尼西亚在内的许多亚洲国家都遭受了金融危机。印度尼西亚的经济危机在 1997 年中至 1998 年达到顶峰，加剧了迫在眉睫的动荡。

苏哈托领导下的军事政权统治了 30 年，但最终未能阻止或负责任地应对经济危机。学生们指出了政府的疏忽和不负责任，并以主要城市的抗议活动作为回应。1998 年 5 月 8 日至 9 日，雅加达和日惹连续发生的示威活动导致了人员伤亡，从而加剧了学生与军方之间的紧张关系。5 月 12 日，在雅加达特里斯蒂大学的和平示威活动中，四名学生死亡，十八名学生受伤。这一事件后来被称为“特里斯蒂悲剧”。

次日早晨的悼念仪式迅速升级为雅加达及周边城市的骚乱。在此期间，全国范围内的和平示威仍在继续。苏哈托宣布他不会参加下一次选举，但拒绝立即辞职。公民们以大规模的全国性抗议作为回应，学生们在雅加达议会大厦举行了静坐罢工。因此，苏哈托于 5 月 21 日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学生们在前线的积极参与和牺牲对于推翻威权政权至关重要，但他们的作用超出了 1997-98 年这一特定时期。事实上，学生们近三十年来一直在为民主而与军事政权作斗争。

1998 年的主要政治改革在当代印度尼西亚社会建立了民主秩序，将议会制度的政治进程制度化，并发现了未来的民主领导人。民主化之后，印度尼西亚成为东南亚和印度太平洋地区的重要领导者，促进政治自由和经济繁荣。然而，政府机构在控制腐败和保障公民权利方面面临挑战。因此，印度尼西亚的基层民主运动一直致力于打击腐败和保护公民权利。公民社会组织参与了旨在减少贫困、鼓励政府问责和建设民主韧性的各种计划，学生们也参与其中。例如，有集体行动推动成立人权委员会和制定人权规范，以及加强人权信息系统以制定更切实的政策。此外，还有旨在支持少数群体（如妇女、残疾人和土著社区）的倡议，以鼓励和增加他们在决策过程中的影响力。

因此，在过去几十年里，印度尼西亚的基层民主运动已转变为更具组织性、专业性和持续性，并采取基于项目的方针。与此同时，基层民主的各个部门都在寻求跨部门合作，因为它们的议程都围绕着对民主和人权的渴望。

案例研究 #3：缅甸

缅甸的现代历史充满了军事独裁的黑暗以及民间社会恢复民主的不懈努力。自奈温于 1962 年发动政变夺取权力以来，公民们一直通过罢工和起义进行抵抗。2007 年的“藏红花革命”和 2021 年的“春季革命”都可以从这一历史背景来理解。

人民对军事统治的厌恶以及过上充实自由生活的斗争，在缅甸现代历史上引发了多次抗议。以藏红花革命为例，政府提高石油价格的决定直接引发了全国性的起义。当僧侣在缅甸北部城镇帕科克抗议并与军方发生冲突被捕时，僧侣们展示了他们的社会影响力。由于大多数人口是佛教徒，僧侣们表现出采取行动的意愿并领导了这场运动。

在 2021 年军事政变之后，年轻人，大多与学生会有关，通过反对军政府的公民不服从运动发起了抗议。然而，在此期间，抗议者认识到非暴力行动通过公民不服从的局限性，因此组织了人民国防军（PDF）来对抗军队。然而，战略演变不仅仅是使用武器。抗议运动从主要城市扩展到缅甸农村地区，甚至在网上获得了关注。军政府对抵抗者的严密监视和惩罚使得持续抗议变得困难。然而，数字平台为揭露人民的真实情况和争取在线团结提供了有用的渠道。

追求民主的缅甸公民继续与军方的镇压进行艰苦的斗争。联合国缅甸独立调查机制（IIMM）于 2023 年 8 月发布的年度报告提供了军政府对缅甸人民犯下严重战争罪行的证据，包括无差别袭击和大规模处决。[1]数百万人民逃离缅甸，大多寻求在泰国避难。那些成功逃离军政府的人正试图引起全球对缅甸局势的关注并聚集倡导团体。然而，相当多的全球公众注意力已转向乌克兰或其他面临民主危机的国家。缅甸的当前局势需要国内的动力和国际社会的团结，以迫使军政府恢复民主。

案例研究 #4：菲律宾

菲律宾有着反抗威权主义的公民不服从历史。一系列反对选举舞弊的民主运动，通常被称为“EDSA 革命”或“人民力量革命”，导致时任独裁者费迪南德·E·马科斯于 1986 年辞职。菲律宾的民主运动是亚洲其他地区（如台湾和韩国）民主化浪潮的一部分。

民主化之后，1987 年通过的新菲律宾宪法强调了参与式公民社会在促进民主治理方面的重要性。作为回应，非政府组织工作者继续推动与政府合作，呼吁进行政治改革。活动家们寻求建立能够让边缘化社区参与决策过程的机构。

杜特尔特总统在 2016 年至 2022 年的任期对活动家及其努力来说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时期。他们不仅要面对强大的领导力，还要面对公众对其的迷恋。这为公民社会组织提供了机会，认识到社交媒体营销和网络扩张在影响人们政治观点方面的重要性。在此期间，一个名为“Tindig Pilipinas”（意为“站起来，菲律宾”）的民主监督组织和妇女团体揭露了杜特尔特政权下侵犯人权和法治被侵蚀的情况。

在 2022 年同期举行的全国和地方选举期间，少数群体和代表性不足的群体联合起来，鼓励人们有意义地参与选举。他们促进了在政治选举、候选人论坛、选举监督团体等方面的积极参与。这些群体包括位于棉兰老岛的以穆斯林为主的自治区“邦萨摩洛”，以及青年、妇女、城市贫民、年轻专业人士、发展型非政府组织和海外菲律宾人。

尽管他们努力建立更具民主性的治理，但他们面临挫折，并且权威统治在邦邦·马科斯总统的领导下得以延续。随着压迫性政府的延续，公民社会正面临虚假信息和社交媒体的新兴趋势，这些已成为民主的新战场。在这种情况下，公民社会组织努力提高自身能力，为公民创造空间，使他们能够作为政治力量赋权于自身。

结论

这四个亚洲国家的案例为加强该地区的基层民主提出了一些原则。社交媒体是民主与反压制力量之间的新战场之一，有潜力被用来促进公民参与。它已成为组织抗议者的沟通手段，例如香港警方行动信息的实时地图绘制，以及缅甸抗议领导人之间用于传播信息和集结抗议的 G-Talk 信使。此外，世界各地的公民可以通过社交媒体表达对民主运动的支持和倡导。“奶茶联盟”展示了一种新的团结方式，这种方式起源于在线。

有效抵抗反民主力量必须包括更多超越基层行动的方面。基层运动可以在关键时刻产生影响并导致政治变革。然而，许多运动由于本质上是暂时的动员而未能带来可持续的变革。基层运动需要代表性的公民社会组织和其他形式的制度支持，例如媒体支持，以将其诉求反映到政策中。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的公民社会组织参与政策制定过程和选举，表明基层民主可以也应该发展为制度化行动，以实现运动的有效性和可持续性。

在全球层面，团结不仅是个人公民努力的问题，还需要民主国家的合作。东盟仅采取了象征性行动，例如禁止缅甸参加会议，并袖手旁观。在缅甸发生军事政变后，日本和韩国与西方民主国家一起对军政府实施了制裁。但民主国家迄今未能迫使军方恢复民主。民主国家的公民社会应向其政府施压，要求其坚决反对侵犯人权的行为。每一场争取民主化的基层斗争都应该对民主国家和全球公民社会都至关重要。■

[1] 联合国。2023年。“新闻稿：缅甸军方的战争罪行更加频繁和肆无忌惮——缅甸机制年度报告。”8月8日。https://iimm.un.org/press-release-war-crimes-by-myanmar-military-are-more-frequent-and-brazen-myanmar-mechanism-annual-report/（访问日期：2023 年 8 月 18 日）

■ Sri Nuryanti 博士 现任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与创新局区域研究与创新政策局局长。她曾任印度尼西亚大选委员会委员（2007-2012 年），成功主持了 2009 年议会和总统选举以及 2007-2012 年的地方选举。她积极参与国家和国际的各项学术活动。她目前担任亚太和平研究协会（APPRA）秘书长和国际和平研究协会（IPRA）执行理事会成员。

■ Hansu Park 韩国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 负责人及编辑：Sandi Khine EAI 实习生，朴汉水 EAI 研究员

联系方式：02 2277 1683 (分机 204) | hspark@eai.or.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