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与社会运动

随着公民身份的衰落和美国民主的崩溃，社会运动的重要性变得非常深远。然而，其一直以来的困难在于将社会运动转化为有组织、可持续的政治行动。卡尔·博格斯教授（洛杉矶国家大学）在2010年5月24日为价值观与伦理中心圆桌会议所做的讲座中，就“帝国与社会运动”这一主题与韩国专家进行了讨论，他提出了美国社会运动面临的主要问题。

他的演讲探讨了社会运动的演变方式以及它们如何应对当今的全球挑战。在描绘美国政治冷漠和公民身份衰落的背景下，社会运动面临诸多困难。博格斯希望通过他的演讲回答以下问题：美国的公民身份是如何衰落的，其影响是什么？社会运动必须应对的主要世界性挑战有哪些？社会运动如何才能成为更持久的政治团体？

他的分析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他之前的著作，如《帝国妄想：美国的军国主义与无休止的战争》和《政治的终结：企业权力和公共领域的衰落》，以及安东尼奥·葛兰西和C.赖特·米尔斯的作品。在此基础上，他着手在帝国、军国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背景下，阐述社会运动的兴衰。以下是对演讲及其后续讨论的总结。

演讲

幻影民主

卡尔·博格斯在演讲开始时阐述了“幻影民主”的概念。这是指美国民主的崩溃以及政治中军事和企业力量的崛起。这在近期事件中得到了体现，例如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和《医疗保健法案》的通过，这两起事件都表明了企业（在此案例中分别是石油和制药行业）的利益已优先于其他。这正是C.赖特·米尔斯所描述的“权力精英”统治的症状。权力精英今天构成了可以被广泛描述为“军事化国家资本主义”的体系。这是将美国的政治体系视为一个包含军队、企业和政府的整合精英集团。这三者是相同的，共同构成了与中国可观察到的国家资本主义不同的军事化国家资本主义。由于该体系通过美国在各个领域的全球主导地位而具有深远的性质，它成为了影响世界各地人民的一个重大全球性挑战。这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体现？

全球挑战

这种权力精英和幻影民主的结果是出现了五种相互关联的问题，需要紧急采取行动。由于这些问题的规模和范围，博格斯认为没有时间按部就班。这五种问题包括：

1) 美国帝国与军国主义：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发展了一种永久性战争经济，主导了政治体系。

2) 企业权力：企业通过游说施加的影响力增强了其控制政治格局的地位。企业的巨大权力已经使公民社会无效。

3) 企业全球化：这是资本的全球化，剥夺了人民的公民身份。全球资本主义比地方社区更强大、更灵活，因此地方性问题日益边缘化。

4) 全球生态危机：全球变暖只是这场危机的一小部分。它还包括能源资源的枯竭和自然的破坏。

5) 公民身份的衰落：在全球层面，公民身份和公民参与普遍下降。

这五个问题构成了世界面临的一场重大危机，而解决这些问题的困难来自于公民身份的贬值。寡头统治的权力导致公民身份的丧失，这一点最近在伊拉克战争中得到了凸显，当时社会运动未能阻止对伊拉克的入侵。社会运动的失败可以通过对这些运动的审查来最好地概括。

社会运动的失败

卡尔·博格斯概述了美国旨在变革但未能将其转化为政治行动的主要社会运动。

1) 环境运动：这是过去30年来规模最大的运动之一，在从社会运动转变为政治运动方面取得了不同的成果。然而，它面临着既定政治秩序的强大阻力。

2) 反全球化运动：始于20世纪90年代末，在1999年西雅图世界贸易组织会议的抗议活动中声名鹊起。人们曾寄予厚望，认为该运动会发展成一个持久的政治团体。然而，这场运动很快就消失了。

3) 反战运动：特别是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运动。这是一场广泛的运动，非常活跃，汇集了不同的社会群体。然而，博格斯评论说，今天的反战运动已经死了。

4) 移民权利运动：这是一个单一议题的运动，因此在成为持久的政治运动方面存在困难。

这些例子都以不同的方式展示了社会运动的失败，但表现出相似的症状。实际上，它们的失败暗示了社会运动参与政治本身的问题。政治的关键特征是什么？博格斯概述了三个特征：意识形态、战略和组织。回顾这些社会运动，它们未能利用这些特征将自身发展成政治力量。特别是在战略方面，这些社会运动严重缺乏战略。此外，这些运动缺乏可持续性，部分反映了美国对政治的兴趣缺乏。美国的关注点往往是当下，而不是持久的运动。博格斯认识到，在将社会运动转化为政治行动方面，需要结构和持久性。

发展社会运动的前景如何？博格斯提出了社会运动进入政治领域的三种方式。第一种是西欧的例子，那里的绿色和平等社会运动已将自身转变为政治力量。绿色和平组织参与了选举政治，但它们根植于和平、环境、妇女权利等社会运动，这些运动被称为“公民倡议”。第二种类似的相关例子是社会民主，它包括为资本主义增加人性化元素。这后来发生在德国的绿色和平组织身上，当他们参与政治时。最后一个例子是葛兰西的“文化革命”或雅各宾主义的概念，其中时间是政治的关键概念，并且有行动的必要。这种思想一直是20世纪革命的灵感来源，无论是在俄国还是阿尔及利亚。考虑到博格斯提出的危机（特别是与全球变暖和环境有关的危机）的紧迫性，一场紧急行动的革命将是社会运动前进的方向。在这里，博格斯借鉴了葛兰西、雅各宾主义以及列宁。现在采取行动具有道德和政治上的紧迫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尽管如此，博格斯承认，革命性方法在当今复杂的社会中是行不通的。明确的是，人们需要思考并更多地参与政治。

讨论

韩国的社会运动

博格斯的演讲主要集中在美国和西欧的社会运动。转向韩国，讨论集中在社会运动的进展及其向政治行动的转化。这部分源于韩国社会对美国的看法不同。一位与会者对此进行了反思，这与韩国的代际差距有关。虽然大多数韩国人普遍认为美国在介入朝鲜半岛时是出于自身利益，但华盛顿仍然试图以有意义的方式发展民主，以遏制共产主义。其目的是发展一种根深蒂固的民主，以防止人们回归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这样，帝国和民主就可以并行不悖。

对于经历过朝鲜战争时期与美国直接接触的老一代韩国人来说，他们对美国保卫韩国更加感激。这与年轻一代的看法不同，他们没有类似的经历，对美国更加怀疑。最近的例子是所谓的386一代，这是一个进入政界的社会运动。这一代人体现了年轻一代对美国的普遍怀疑，他们认为美国通过支持过去的军事独裁政权而扮演着帝国的角色。他们在1998年金大中总统当选后进入政界，并一直执政到2007年卢武铉政府结束。虽然他们带着变革的希望而来，但386一代几乎没有带来任何改变，除了投票反对伊拉克战争。在这方面，与会者提出了一个问题：社会运动如何在不被政治收编的情况下进入政治领域？社会运动的困境是，如果你进入政治，你就会成为体制的一部分；但如果你置身于政治之外，你就会被边缘化，仅仅被归类为激进分子。

博格斯同意这一直是社会运动的一个主要问题，并指出这同样适用于美国的劳工和民权团体。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绿色运动，它在进入政治方面采取了不同的方法。该运动中的一些团体，如地球优先组织和绿色和平组织，对此表示抵制，但绿色和平组织取得的成功甚微。

全球社会运动

全球社会运动的一个明显特点是缺乏协调，特别是在应对广泛的全球问题方面。博格斯在演讲中提出的问题，部分是美国的国内问题，也是全球性问题。美国的帝国主义、全球化和全球生态危机需要全球社会运动来解决。然而，一位与会者指出，全球社会运动往往不太成功。社会运动失败的核心原因之一是不同国家不同团体之间协调和凝聚力的问题。这位与会者想知道如何才能使全球运动更有效。

博格斯指出，当问题不被认为直接影响到全球社会运动的利益时，很难将它们聚集在一起。例如，美国在阿富汗的介入会激励美国和中东的团体，但对于其他受影响较小的国家，要激发它们的积极性则更为困难。真正被视为对每个人都构成直接威胁的是全球生态危机。博格斯认为这是世界面临的主要问题，也是能够团结全球社会运动的问题。然而，全球运动之间凝聚力的主要问题在于后勤。人们很难环游世界并维持运动。这与全球资本主义相反，后者拥有调动人员的资源。

最近有人评论说，在2009年哥本哈根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之后，全球社会运动正在变得更加强大，并发展成为一场政治运动。然而，博格斯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认为这些社会运动尚未成为可持续行动，不足以称之为政治行动。

结论

社会运动往往规模庞大、声音响亮、具有战斗性，并试图吸引关注。然而，将这些运动转化为政治行动并不成功。卡尔·博格斯概述了世界面临的挑战、主要的社会运动以及如何使政治行动更具可持续性。他确定的主要困难之一是人们（尤其是在美国）对政治的冷漠。关注点总是当下，而不是持久的运动。博格斯强调，社会运动要转化为政治力量，需要结构、战略和持久性。考虑到威胁世界的重大挑战，特别是气候变化问题，留给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政治中，时间是一个概念，博格斯主张进行一些革命性的变革。

与会者在一定程度上同意博格斯对社会运动的评估，并对韩国社会内的运动提出了类似的看法。他们认识到，进入政治领域会导致运动的制度化以及原始政治目标的“稀释”。韩国386一代的经历很好地例证了这一点。博格斯提出，政治运动需要战略和可持续性，才能对实现革命性变革产生任何重大影响。■

卡尔·E·博格斯是洛杉矶国家大学社会学教授。

与会讨论者

保罗·张（延世大学）

全相镇（西江大学）

郭俊赫（东亚研究所/高丽大学）

李娜英（中央大学）

宋智燕（俄克拉荷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