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核威胁

查尔斯·普里查德（Charles L. Pritchard）是华盛顿韩国经济研究所（Korea Economic Institute）所长。在乔治·W·布什总统执政期间，他于2001年4月至2003年9月担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特使兼谈判代表，以及朝鲜半岛能源开发组织（Korean Peninsula Energy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的美国代表。

2009年4月5日，在经过数月备受瞩目的准备后，朝鲜发射了一枚“大浦洞-2”洲际弹道导弹。尽管朝鲜政权声称这是一枚运载卫星的火箭，但这一举动不可避免地招致了国际社会的谴责。然而，为了实现其在2012年前成为“强盛大国”（gangseongdaeguk）的国家目标，平壤还是冒着国际谴责的风险，于2009年5月5日进行了核试验。

朝鲜为何采取如此对抗性的行动？朝鲜是否真的意图加剧东北亚地区的安全紧张局势？抑或，朝鲜是否意外地被迫加剧了地区安全关系的紧张？为了讨论这些迫在眉睫的“朝鲜核威胁”问题，东亚研究所于2009年7月1日举办了第二次“智库对话”（Smart Talk），邀请了现任华盛顿韩国经济研究所所长、前美国朝鲜特使查尔斯·普里查德（Charles L. Pritchard）出席。此次对话汇集了多位朝鲜问题领域的知名韩国专家，旨在找出朝鲜采取如此极端措施的驱动因素，并尝试提出一些可行的政策建议以缓解迫在眉睫的冲突。在对话中，普里查德特别阐述了朝鲜领导人的误判如何导致分歧加剧，并说明了平壤与国际社会之间恶性的行动-反应循环如何演变成第二次核试验。对话最后提出的政策建议是，有必要制定更成熟的策略，包括“退出策略”，以促使朝鲜重返谈判桌。

本报告总结了普里查德的演讲以及随后与会者的讨论。

演讲

朝鲜的导弹发射和核试验似乎遵循着熟悉的模式。但我们所目睹的实际上是截然不同的。平壤的举动表现出真正的僵化和更强的民族主义色彩。金正日的健康状况和领导层接班问题是理解这种非常规行为的关键。朝鲜政权近期采取的挑衅性行动主要针对国内受众。朝鲜领导层需要展示其力量并确保对人民的控制。然而，当它在4月份发射弹道导弹时，平壤既没有意图也没有预料到会演变成高度紧张的局势。朝鲜领导层无意中在对美国和国际社会的反应上做出了战略误判。

战略误判一：美国强硬外交

朝鲜在如何解读奥巴马政府的新政策方面存在战略误判。朝鲜政权可能期望奥巴马政府对其导弹发射做出更温和、更自由的回应。但平壤面临的回应比预期的要保守和强硬得多，即使是民主党总统。

尽管奥巴马政府在尚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被迫采取行动，但其对朝政策有一点是明确的：政府内部普遍对朝鲜的挑衅行为感到厌倦。政府不希望重蹈克林顿政府耗时耗力的谈判覆辙，也不想继续布什政府第二任期的政策。后来，它将指责布什政府未能实施任何实质性制裁或提供任何替代方案，导致了当前的朝鲜核危机。布什政府仅凭言辞敦促朝鲜放弃核计划。相比之下，奥巴马政府希望在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方面采取强硬立场，同时对直接谈判持开放态度。

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是导致美国反应更为保守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当朝鲜在4月份发射导弹时，华盛顿尚未准备好应对朝鲜的威胁。奥巴马政府尚未完全组建其朝鲜问题团队。因此，其政策回应主要来自克林顿国务卿本人的直觉。她被证明比平壤预期的要保守得多。

战略误判二：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

1998年8月31日，当朝鲜发射“大浦洞-1”中程弹道导弹时，它遭到了国际社会的强烈批评。但批评主要是由于平壤事先未发出任何官方通知。当时的导弹试验与其说是对错问题，不如说是违反适当规程的问题。如果朝鲜政权遵循了适当的程序，就不会面临如此强烈的批评。同样的情况在2006年朝鲜领导层首次发射“大浦洞-2”导弹时再次发生。朝鲜再次因导弹试验前未进行适当通知而受到批评。

2009年4月发射导弹后发生的情况对朝鲜来说是全新的。发射前，朝鲜政权就已明确通知了此次试验。它没有违反《防止弹道导弹扩散行为准则》或《导弹技术控制制度》中的任何规定。因此，从朝鲜的角度来看，它在“和平发射卫星”方面没有做错任何事。考虑到国际社会对伊朗2009年2月发射卫星的批评有限，平壤并未预料到会受到严厉的国际谴责。

然而，事实证明，朝鲜领导层在国际反应方面又一次做出了战略误判。4月份的导弹试验招致了美国和国际社会的强烈批评。这些强烈反应在联合国安理会于4月13日一致通过一项主席声明后得到正式化，该声明谴责朝鲜的导弹发射，并呼吁更严格地执行对平壤的现有制裁。显而易见，朝鲜对其行为的看法与世界对其行为的看法存在巨大差异。

朝鲜的反应：核试验

由于朝鲜认为自己遵循了适当的程序且没有做错任何事，因此它对美国和国际社会出乎意料的强烈批评感到困惑和愤怒。作为对包括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声明在内的国际谴责的回应，朝鲜领导层保持挑衅姿态，并发表了对抗性言论。平壤驱逐了监督宁边核设施无核化的联合国视察员。朝鲜还宣布将不参加六方会谈，并威胁要重新启动其核设施。

除了这些对抗性行动外，驱动平壤行动的不仅是怨恨，还有恐惧。看到中国和俄罗斯加入到对其导弹试验的批评行列中，朝鲜感到脆弱。这解释了为何朝鲜领导层决定于2009年5月25日进行第二次核试验。一位朝鲜高级外交官的采访证实了核试验之外的担忧。在被问及平壤为何决定进行核试验时，他最初解释说，对国际谴责的愤怒引发了核试验。在进一步追问下，他透露他们感到脆弱，因此决定进行核试验。

简而言之，当前的朝鲜核危机是由行动和反应的升级引起的。第一阶段，朝鲜对美国和国际社会的战略误判导致平壤进行了导弹试验。这一行动激起了新奥巴马政府和包括中国、俄罗斯在内的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而中俄是金正日少数朋友中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世界出乎意料的反应迫使朝鲜政权挑衅性地进行了第二次核试验。这就是危机如何通过行动-反应过程升级，导致东亚地区高度紧张。

需要退出策略

东亚地区冲突升级的可能性仍然非常大。奥巴马政府的方向和基调已经确立。很明显，奥巴马政府希望改变朝鲜的行为，并将继续奉行强硬的外交政策以实现无核化。政府不希望重蹈上届民主党政府耗时耗力的谈判历史。国际社会已同意发布联合国第1874号决议，加强对朝鲜的制裁。如果平壤以对抗的方式回应该决议，制裁很可能会被加强。

在朝鲜半岛，金正日的健康状况和领导层接班问题使得朝鲜政权在决策方面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与此同时，韩国李明博政府对其对朝强硬立场充满信心，并且不会改变其政策基调。这方面的体现是，韩国国防部长李相熙最近授予海军指挥官在不向首尔汇报的情况下自主决策的权力。因此，在北方限界线（NLL）上，不仅是敌对行动，实际冲突升级的可能性都非常大。

为了东亚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必须认识到这些潜在的引爆点所带来的危险，并防止冲突再次升级。更重要的是，必须制定一项“退出策略”来吸引平壤重返谈判。这需要通过与其他各方的密切合作，在幕后进行。为了制定一项正式的对朝政策，奥巴马政府将在政府内部达成适当的回应，并与其地区盟友（包括韩国和日本）协商决定。然后，它将与北京和莫斯科进行磋商，然后再正式向朝鲜做出回应。

美国一直希望与朝鲜的谈判进程能够继续下去。它仍然希望进程能够继续。但一直没有一个“回归通道”来诱导朝鲜重返谈判。我们应该制定一个“退出策略”，说服朝鲜政权认识到，通过重返谈判桌，它还有另一条生存之路。

讨论

朝鲜核试验的原因

与会者一致认为，朝鲜挑衅行为的驱动因素来自国内因素，但对于第二次核试验是否是行动和反应的结果，则意见不一。一位与会者指出，核试验需要朝鲜一年多的准备时间，因此5月份的试验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甚至在奥巴马政府上台之前。

另一位与会者指出，很难说核试验仅仅是行动-反应周期的结果。他解释说，朝鲜的战术误判和其意图的结合导致了紧张局势的升级，并最终导致了第二次核试验。重要的是要理解朝鲜在决定进行核试验时的想法。而对朝鲜来说，目前最好的结果是作为核武器国家得到承认。该与会者推断，平壤希望改变游戏规则。它现在希望谈判侧重于军备控制问题，而不是之前关于其核设施的完全、不可逆和可核查拆除（Complete, Irreversible and Verifiable Dismantlement）的进程。

普里查德重申，是美国和国际社会的反应促使朝鲜进行了第二次核试验。他承认，核试验需要长时间准备，并且朝鲜一直希望通过第二次核试验来增强政权的筹码，自2006年10月26日第一次核试验失败以来一直在为此做准备。然而，他坚持认为，除非面对美国和联合国对其火箭发射的意外批评，否则没有理由认为朝鲜会在2009年5月进行试验。但他同意朝鲜正试图改变游戏规则，希望新的会谈能集中在军备控制上，并希望美国承认其核武器国家地位。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认为，奥巴马政府不能也不会承认朝鲜为核武器国家。

奥巴马政府的对朝政策

在普里查德的见解和经验的基础上，与会者想知道奥巴马政府新成立的朝鲜问题团队会有何作为。更具体地说，一些人想知道新团队会有哪些变化，考虑到政府初期防御性和保守性的回应是来自克林顿国务卿的直觉。

普里查德首先对将与平壤打交道的关键人物进行了深刻分析。新任东亚及太平洋事务助理国务卿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将不会扮演与其前任克里斯托弗·希尔（Christopher Hill）相同的角色。坎贝尔将与副国务卿詹姆斯·斯坦伯格（Jim Steinberg）保持一致。他们以前共事过，关系密切。朝鲜政策特别代表斯蒂芬·博斯沃思（Stephen Bosworth）将扮演希尔曾经扮演的角色。但问题是他没有像希尔那样大的影响力和权力。前驻玻利维亚大使菲利普·戈德堡（Phillip Goldberg）将是负责监督对朝制裁的政府主要负责人。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杰夫·贝德（Jeff Bader）和白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政策协调员加里·萨莫尔（Gary Samore）也将发挥关键作用。需要关注的是负责恐怖主义和金融情报的副国务卿斯图尔特·利维（Stuart Levey）。他是“三角洲亚洲银行”（Banco Delta Asia, BDA）制裁行动的幕后策划者，也是奥巴马总统保留的少数几位布什政府官员之一。他将致力于营造类似BDA事件的环境，以促进谈判。

随后，普里查德建议，政府的对朝政策不会有实质性转变，因为政府已经确立了其强硬外交，并坚持了无核化的原则。克林顿国务卿的保守特点似乎得到了加强，政府的一些关键人物，包括斯坦伯格，都同意这种保守的基调。普里查德补充说，即使奥巴马政府想采取更温和的语气，它也无法满足朝鲜的要求。例如，即使政府愿意承认朝鲜为核武器国家，国际法律义务也禁止这样做。联合国第1874号决议明确反对承认朝鲜为核武器国家，并提及了过去呼应这一情绪的决议。因此，奥巴马政府显然不能也不会满足朝鲜的愿望。

中国：解决朝鲜核威胁的关键

与会者普遍认为中国是解决朝鲜核威胁的关键。没有中国的支持，任何对朝制裁都不会成功。因此，重要的是要了解中国是否会参与对平壤的制裁行动，以及在何种条件下参与。讨论中，一些人认为中国不会抛弃朝鲜，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如果平壤的行为越过北京的“临界点”，中国将支持制裁。

普里查德概述了中国可能如何演变和调整其对朝鲜政权的政策。他解释说，如果中国认为支持平壤的成本超过了朝鲜政权崩溃的潜在风险，那么北京有可能将其政策从支持朝鲜转向其他方向。他进一步澄清说，中国允许对朝鲜实施制裁的“临界点”不会是单一事件。而是中国对平壤的容忍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减弱。然而，他补充说，如果朝鲜的某些行为威胁到其自身的经济增长和从当前金融危机中复苏，那么我们可以预期中国会接受，或至少支持，对朝鲜的特定制裁。例如，在BDA问题上，中国认为该问题损害了其银行体系，并将对其自身经济产生负面影响，因此北京并未强烈反对美国。

讨论随后转向了提议的五方会谈。普里查德提到中国外交部和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在中国外交中的权力博弈，指出一些中国官员对五方会谈的想法持欢迎态度。他还暗示了中国可能支持五方会谈，并总结说，关键在于如何包装和呈现。一些人对普里查德的预期提出质疑，强调根据中国迄今为止的反应，中国显然不会接受五方会谈。

制裁之外的战略

一位与会者将谈话转向了制裁后的战略话题。他评论说，如果朝鲜能够在中国支持下抵制住制裁，它将从中获益。这正是美国在制裁后阶段立场的重要性所在。他问道，在美国旨在将朝鲜带回谈判桌的目标下，制裁后的计划是什么？普里查德回答说，制裁的实施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时间才能感受到制裁的影响。至于制裁后的阶段，他指出，议程需要转型和拓宽。

普里查德接着批评了当前的谈判进程。“六方会谈目前的形式已经死亡。如果会谈要恢复，可以在类似的形式下进行，但采用不同的格式。”他指出，“在1997年至1998年举行的四方会谈期间，可以根据讨论的内容改变形式。它可以是美国和朝鲜之间的双边会谈，也可以是包括韩国在内的多边会谈。”他建议，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双边会谈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将是朝鲜方面的一个面子工程。然而，美国只有在会谈能导向多边会谈的情况下才会参与双边会谈。”

在关于制裁之外战略的讨论结束时，一位与会者评论说，美国显然将试图改变朝鲜的行为，同时仍然使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他强调，只要朝鲜坚持其“先军政治”（songun chongchi），平壤就很难放弃其核武器。在这种情况下，他建议，与其仅仅施加制裁，不如讨论如何帮助朝鲜重新融入国际社会。这正是“协同演化”（coevolution）战略作为制裁替代方案的重要性所在。

结论

此次对话对朝鲜威胁进行了多项富有洞察力的分析，并留下了至少两个有待进一步探讨的问题。首先，尽管与会者一致认为朝鲜4月份的导弹发射是由国内政治问题驱动的，但对于是什么触发了朝鲜5月份的核试验，则缺乏共识。普里查德认为，行动-反应造成的升级最终导致了核试验。但许多与会者指出，平壤改变游戏规则的意图也是核试验的关键原因。

其次，尽管与会者普遍认为中国是解决朝鲜问题的关键，但论坛并未就中国同意执行制裁达成共识。一些人怀疑中国是否有意抛弃朝鲜政权，但另一些人则预计，如果平壤的行为越过“临界点”，北京可能会支持制裁。

最后，各方普遍认为需要采取更成熟的方法来应对朝鲜。普里查德总结说，应提供“退出策略”将朝鲜重新纳入国际社会。与普里查德的观点一致，与会者建议应考虑“协同演化”等制裁替代方案。■

与会讨论者

Chaesung Chun（首尔大学）

Young-Sun Ha（首尔大学）

Jihwan Hwang（明知大学）

Byung-Kook Kim（高丽大学）

Sook-Jong Lee（东亚研究所）

Seongho Sheen（首尔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