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核竞争特别报告] ⑤亚洲核力量增长的启示

核力量增长

东亚正经历一场重大的核力量增长。

中国长期以来奉行“最低限度威慑”方针，仅部署了数百枚核武器，但现在正大力扩充其地下发射井洲际弹道导弹部队，并对其载人远程轰炸机和潜射导弹部队进行现代化改造——根据美国国防部的估计，中国计划到2030年部署约1000枚核弹头。

中国核力量增长背后的动机尚不确定。一些分析人士强调，中国担心在拥有精确制导常规武器和国家导弹防御体系的美国发动先发制人的摧毁性打击的风险下，难以维持安全的二次打击能力。另一些人则推测，中国更强大的核力量旨在阻止美国在台湾发生袭击时援助台湾。这两种因素可能都发挥了作用。

尽管规模较小，朝鲜也在继续增强其核能力和导弹能力，包括在2017年试射了热核装置，并试射了更先进的短程导弹和洲际弹道导弹。朝鲜的宣示性政策——包括2013年核法律的最新修正案——强调朝鲜打算在受到常规攻击或领导层遭受斩首打击时先发制人地使用核武器。这种宣示性姿态与其薄弱的常规力量以及美国和韩国精确打击武器和侦察能力的发展相吻合。

不幸的是，美国及其亚洲盟友对此类核力量增长几乎无能为力。

国际法律框架

没有任何国际法律机制可以挑战中国的核力量增长。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下的核武器国家，中国已作出政治承诺，“在早期阶段就停止核军备竞赛和核裁军的有效措施，以及在严格有效的国际控制下达成全面彻底裁军的条约，进行真诚谈判。”然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并未对中国拥有核武器或根据其国家安全利益发展核力量设定任何法律限制。事实上，《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中的其他核武器国家（美国、俄罗斯、英国和法国）都在不同程度上推行核力量现代化计划，尽管只有中国在进行重大的核力量扩张。理论上，《禁止核武器条约》（TPNW），于2021年1月生效，将为中国规定裁军的法律义务，但中国——与其他核武器国家及其条约盟友一样——拒绝加入《禁止核武器条约》，因为它们继续依赖核武器进行威慑和国家安全。

与中国不同，朝鲜在国际法下不被承认为核武器国家。朝鲜于1985年12月作为非核武器国家加入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从而承担了“不制造或以其他方式获取核武器或其他核爆炸装置”（第二条）的国际法律义务，并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对其核设施进行国际检查，以防止“核能从和平用途转用于核武器或其他核爆炸装置”（第三条）。然而，1993年3月，针对国际原子能机构对朝鲜未申报的钚生产进行的调查，平壤宣布打算在三个月内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如《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十条所规定。1993年6月，在与美国进行初步双边会晤后，朝鲜同意“暂停”其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行动。随后与美国的双边谈判达成了1994年10月的《框架协议》，其中朝鲜同意冻结并最终拆除其钚生产设施，并最终遵守其《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保障监督义务，以换取轻水核电反应堆和临时的能源供应。

2002年，《框架协议》破裂，此前美国发现朝鲜正在秘密进行铀浓缩计划，这违反了《框架协议》、1992年的《南北无核化宣言》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作为回应，朝鲜于2003年1月宣布其“不再受”《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约束，但朝鲜的退出并未得到大多数法律专家的法律有效性认可。从技术上讲，联合国裁军事务厅仍将朝鲜列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缔约国，尽管朝鲜自2003年以来未参加《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会议。

除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多项联合国安理会决议（UNSCR）对朝鲜的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计划施加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限制，并实施了广泛的经济制裁。第一项此类决议是2006年10月朝鲜首次核试验后通过的第1718号决议，该决议“要求”朝鲜重返《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和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体系，并“不得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核试验或弹道导弹发射”，并“决定”朝鲜“应暂停与其弹道导弹计划有关的所有活动”，并“应以完全、可核查和不可逆的方式放弃所有核武器和现有核计划。”第1718号决议还首次对朝鲜实施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制裁，禁止任何国家向朝鲜出售或转让可能有助于朝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导弹计划的重型武器、材料和技术，以及“奢侈品”。

针对朝鲜后续的核试验和远程导弹试验，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多项额外决议，要求朝鲜放弃其核武器和导弹计划，并实施了更广泛的经济制裁，包括2009年6月的第1874号决议、2013年1月的第2087号决议、2013年3月的第2094号决议、2016年3月的第2270号决议、2016年11月的第2321号决议、2017年8月的第2371号决议、2017年9月的第2375号决议和2017年12月的第2397号决议。不幸的是，朝鲜无视了联合国安理会的这些要求，经济制裁的执行变得越来越宽松，尤其是俄罗斯和中国。

随着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美中在台湾等问题上的紧张关系加剧，联合国安理会似乎越来越不可能就朝鲜的试验达成一致的应对措施，这使得金正恩在进行更多试验时，面临额外联合国制裁的风险更小。例如，在2022年5月，俄罗斯和中国否决了美国提出的安理会一项决议，该决议旨在对朝鲜在2022年3月和5月进行洲际弹道导弹试验作出回应并实施额外制裁。俄罗斯和中国是否会阻止联合国安理会采取行动，如果朝鲜进行第七次核试验，还有待观察。

军备控制与裁军协定

应对东亚核力量增长的另一个选择是双边或多边军备控制协定。例如，在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签署了几项双边军备控制协定，以限制战略进攻性武器和导弹防御系统，从而避免军备竞赛并加强战略稳定。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美国提议中国与美国和俄罗斯一起谈判一项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替代协议，该条约限制美俄部署1500枚战略核弹头，并定于2021年2月到期。然而，中国拒绝参加，理由是其核力量远小于美俄。拜登政府上任后，决定与俄罗斯将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延长五年，并双边执行，但并未寻求将中国纳入三边协议的提议，认识到三边协议不可行。中国不愿意接受任何将其战略限制设定在美国和俄罗斯之下的协议，而美国和俄罗斯都不愿意给予中国数量上的对等。无论如何，由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美俄之间关于战略稳定和替代将于2026年2月到期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谈判已暂停。

多年来，与朝鲜签署了许多军备控制和裁军协定及声明：1992年1月的《南北无核化宣言》、1994年10月的《框架协议》、2005年10月的《六方会谈共同声明》、2012年4月的《闰日协议》以及2018年6月的《新加坡峰会声明》。虽然其中一些协议可能限制或推迟了朝鲜的核武器和导弹发展，但最终未能阻止朝鲜发展核武库和弹道导弹部队。

目前与朝鲜进行核谈判的前景非常黯淡。显然，金正恩已拒绝无核化，并拒绝回应拜登政府提出的无条件恢复核谈判的提议。在某个时候，金正恩可能会愿意接受一项限制核武器和导弹活动的协议，以换取制裁减免和经济援助，但在此阶段完全裁军似乎非常不可能。

与此同时，朝鲜很可能继续发展其核力量——追求战术核武器、固体燃料导弹、多弹头重返大气层载具、潜射导弹等。

威慑与防御

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和朝鲜将继续是核大国，并且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继续现代化和扩张其能力。

因此，美国及其东亚盟友和伙伴的政策重点应该是防止使用——换句话说，是威慑。威慑基于美国被认为有能力并承诺使用武力（必要时包括核武器）来保卫该地区盟友/伙伴的实力。防止核武器使用——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防止大规模常规冲突——例如中国入侵台湾或朝鲜袭击韩国——因为核武器的使用最有可能源于常规战争的升级，而不是突然的核攻击。

当然，自1949年以来，美国一直致力于威慑中国对台湾的袭击，自1953年以来，也一直致力于威慑朝鲜对韩国的袭击，即使在中国和朝鲜拥有核武器之后。问题在于，政治条件和军事平衡的变化是否侵蚀了威慑的基础。

就中国而言，中国的核扩张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美中之间多年来存在的相互毁灭的条件，这意味着核战争对两国来说都是致命的。改变的是常规军事平衡。中国已经对其海上和空中力量以及台湾海峡的常规武装导弹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和扩张，以至于一些分析人士认为中国可能会试图发动一场闪电入侵台湾的战争，这将击败美国为援助台湾所做的任何努力。这似乎是一场非常高风险的赌博（除非台湾宣布独立引发战争），但确保台湾的防御以及美国及其在东亚盟友的部队足以阻止中国任何夺取台湾的企图是明智的。

朝鲜半岛的威慑理由甚至更强。与台湾不同，美国与韩国签订了明确的安全条约，并驻有美军。此外，朝鲜半岛的常规力量平衡已急剧转向有利于韩国，这使得朝鲜不太可能期望在核力量的保护下入侵韩国。最后，与中国不同，美国不接受与朝鲜的相互毁灭，因为美国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旨在防止朝鲜在冲突中打击美国本土。

理论上，这些因素应该会使朝鲜半岛的核武器使用不太可能发生。相互威慑适用。朝鲜和韩国都没有理由发动一场将造成灾难性损失和人员伤亡的战争。风险在于，朝鲜的弱点以及对领导层被斩首和核导弹部队遭受先发制人打击的恐惧，可能会使朝鲜在危机初期更倾向于使用核武器。因此，美国和韩国考虑如何加强延伸威慑的可信度至关重要，正如美国和韩国正在通过延伸威慑战略磋商小组（EDSCG）所做的那样。■

■ 加里·塞莫尔是哈佛大学贝尔弗科学与国际事务学院韩国项目高级研究员。加里还是布兰代斯大学中东研究中心高级执行主任和政治实践教授。他于1984年获得哈佛大学政府学硕士和博士学位。

■ 编辑: 朴汉洙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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