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中的中国与中国公众的安全认知

东亚研究所亚洲安全倡议工作论文第23期

作者

郑珠莲（Joo-Youn Jung）是韩国高丽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首尔，韩国）。在斯坦福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后，郑博士曾在哥伦比亚大学韦瑟黑德东亚研究所（WEAI）担任博士后研究员，并在阿尔伯塔大学（加拿大阿尔伯塔省）政治学系担任助理教授。郑博士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比较政治经济学，专长是中国。她的研究兴趣包括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国家官僚机构以及制度和经济改革的政治。她近期的出版物发表在《中国评论》、《太平洋焦点》、《韩国国防分析杂志》和《韩国观察家》等期刊以及《适应、碎片化、转型：韩国的企业重组与制度改革》、《中国私有化：中国制度重组》和《中国研究的方法与方法论》等文集中。

一、引言

在过去十年中，国际关系学者和政策制定者一直在辩论如何解读中国快速崛起对世界政治的影响。我们是否应将中国的崛起视为对其邻国、美国以及现有国际规则和规范的潜在威胁？中国是现状维护国，还是对现有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秩序的激进挑战者？围绕这些问题，已经产生了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答案。然而，这些答案往往侧重于外部观察者应如何解读中国崛起带来的安全影响。对于中国人自己如何看待其安全环境和中国日益增长的国家实力，我们知之甚少。这种情况相当具有讽刺意味，因为要解释中国崛起带来的安全影响，理解中国人对中国安全优先事项、国家实力和地位以及其应扮演的恰当国际角色的看法，比仅仅依赖外部对中国意图的猜测更为重要和关键。

因此，本工作论文提出了一个与以往常见问题不同的问题：中国公众如何看待中国的安全环境和中国的崛起？更具体地说，普通中国人认为对中国最大的安全威胁是什么？美国是否被视为中国的竞争对手、敌人或潜在威胁？中国公众是否认为当今世界是一个对中国怀有敌意的、由美国主导的体系？普通中国人如何看待中国的国家实力和国际地位水平，他们认为中国应该如何利用其日益增长的实力？

本工作论文承认，中国公众对外交政策的直接影响有限。与任何国家一样，普通中国人对国际事务缺乏足够的信息或专业知识，并且往往不太关心似乎不直接影响他们日常生活的外交政策细节。此外，在中国这样一个威权体制下，普通中国公众几乎没有机会参与国家决策过程，并且在最高领导层层面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封闭的外交决策之外。总而言之，中国公众并不决定中国的行为方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公众对国家安全和地位的看法无关紧要。即使是威权政权，为了生存和发展，也不能仅仅依靠压迫和宣传，还需要一定程度的民众支持和合法性。中国共产党（CCP）面临着快速经济增长和市场化带来的严重副作用，如社会差距扩大、失业率上升以及社会动荡迹象日益增多，其意识形态对公众的吸引力日益减弱，并越来越多地转向民族主义作为其统治的替代性理由。当前的中国政权不能忽视普通公众的想法，尤其是在所讨论的问题能够点燃公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并且公众要求政府采取更坚定、更具侵略性的立场时。公众对中国国家安全以及中国国际地位和角色的看法，可以通过民众对政权可能产生的愤怒反弹的担忧，或者通过展示领导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动员更广泛的支持来推行其政策立场和偏好，从而限制政治领导人的政策选择。虽然中国公众并不决定中国的行为方式，但中国公众可以对其行为方式施加限制。

为了分析中国公众如何看待中国的安全环境和中国国家实力的崛起，本工作论文利用了包括作者在内的一组学者设计的最新调查。该调查得到了东亚研究所（EAI）亚洲安全倡议研究中心的支持。调查于2011年8月26日至9月9日在中国进行了十五天。调查对象为中国十个主要城市（北京、上海、成都、沈阳、西安、广州、武汉、重庆、天津和南京）中19岁以上的1029名随机抽样中国公民。通过计算机辅助电话调查（CATI）程序，使用随机数字拨号（RDD）方式拨打固定电话（50%）和移动电话（50%）进行抽样。本次调查结果揭示了中国公众如何看待中国的安全环境以及中国的国际地位和角色，并对崛起中的中国未来可能如何行事提供了新的视角。

本工作论文分为四个部分。第二部分探讨中国公众认为对中国构成的主要威胁。它讨论了公众的安全优先事项以及与其他邻国相比，中国公众对美国的看法。第三部分分析了中国公众如何看待中国的国际地位和角色。它讨论了中国公众如何理解当今世界的权力分配，公众如何评价中国在现有国际秩序中的实力和地位，以及中国公众期望中国利用其日益增长的实力扮演何种角色。最后一部分总结了本工作论文的发现并讨论了其启示。

二、中国对外部威胁的认知

1. 主要安全威胁：能源、环境和健康问题

中国公众认为对中国国家利益最大的威胁是什么？考虑到关于中国对其邻国构成潜在威胁以及美国将中国视为对手的激烈讨论，中国人是否也认为与邻国或美国的经济竞争和军事冲突是对中国国家利益的最大潜在威胁？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调查询问了1029名受访者，他们如何评估在未来十年内，重大安全问题威胁中国国家利益的可能性。表1按感知威胁的程度（基于第3栏的百分比总和）的顺序呈现了答案。有趣的是，排在前三位的问题，其第3栏的百分比远高于其余问题，既不是来自其他国家的经济威胁，也不是军事威胁。首先，超过90%的受访者认为，未来十年内能源供应中断将威胁中国国家利益，使其成为近期中国国家利益最严峻的威胁。近50%的受访者认为能源短缺“非常具有威胁性”，这表明公众对可能发生的能源危机有着紧迫感。稳定的能源供应是可持续经济增长的关键，而对能源短缺的严重担忧则表明，中国公众对国家威胁的认知核心是中国经济及其内部脆弱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