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军人与中国军人公民身份的失败

东亚研究所研究员项目工作论文系列第2期

摘要

本文考察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退伍军人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复员后在社区和工作场所的待遇。文章认为，尽管国家颂扬退伍军人的英勇和牺牲，但普遍存在的歧视证据挑战了当代中国政治中一个更常见的“套路”——即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在广大民众中日益高涨。本文利用新的档案资料，重点关注退伍军人在战后时期面临的挑战，包括慢性疼痛、贫困、就业歧视和婚姻困难，以及他们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当然，这些问题在中国并非独有；世界各地的许多退伍军人都经历过这些问题。文章最后探讨了在中国，与世界上许多同类国家相比，退伍军人似乎境况尤为糟糕的文化、政治和经济原因。

作者

Neil J. Diamant是东亚政治学助理教授，专攻国家与社会关系、政策执行和制度分析。他是《革命化的家庭：中国城乡的政治、爱情与离婚，1950-1968》（加州大学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作者，该书考察了在中国城市、郊区以及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实行离婚自由化法律的情况。

本文提交给由纽约亨利·卢斯基金会资助的“东亚和平、治理与发展东亚研究所研究员项目”。所有论文仅通过在线数据库提供。

中国国家，如同许多现代国家一样，有两个日历。第一个，受文化和历史影响，是更为人熟知的：东亚研究系的全体学生都了解春节、中秋节、端午节、清明节等节日。另一个，对外国人来说不太熟悉，是政治日历。然而，它的特点很容易辨认：庆祝政治建立的日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是10月1日；台湾是1912年1月1日）、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或各社会群体对国家发展的贡献（例如，劳动节是5月1日，国际妇女节是3月8日）。有时文化和政治节日会重叠——台湾政府指出，在清明节，“人们习惯于扫墓或祭奠革命先烈”——但通常这两个日历是分开的，变化很少或仅有渐进式变化，通常伴随着争议。政府，如同有组织的宗教领袖一样，明白维持仪式和常规以维持合法性的必要性，并试图创造能够触动其公民心灵的仪式。

i 尽管政治事件繁多且纪念的群体多样，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治日历却明显缺少两个日子：“退伍军人节”和“阵亡将士纪念日”。ii 尽管中国共产党在其与国民党的长期竞争中取得了胜利，并授予退伍军人较高的阶级地位，声称在分别与日本和美国的战争中获胜，并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中印边境战争中击败了印度军队，但却没有一个节日专门献给这些成就的缔造者。iii 同样，也没有任何体育场、桥梁、公园或道路纪念退伍军人，尽管“工人体育场”随处可见。即使是当下一些“民族主义者”（他们威胁说，如果台湾宣布独立，将对台湾和美国使用武力）的战争叫嚣，也未能转化为退伍军人的纪念性节日，尽管他们曾被称为革命的“血肉”，并且是中共胜利的主要力量。iv 政治活动也没有带来多大改变：退伍军人曾发动起义、罢工、怠工、静坐和请愿，但这些并未像工人、妇女和儿童那样获得“节日”地位。v 有组织的退伍军人群体被轻易地打压，就像任何其他“威胁社会稳定”的群体一样。例如，在2005年4月，1000至2000名退伍军人，包括师级指挥官，许多人穿着旧军装，聚集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前抗议他们复员后的待遇，但警察迅速逮捕了领导人，其余人员被驱散。

vi 在考察20世纪经历并赢得大规模战争的现代国家的可比记录时，中华人民共和国退伍军人缺乏纪念性节日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反常现象。vii 美国虽然损失的士兵比中华人民共和国少得多，却有退伍军人节和阵亡将士纪念日；华盛顿的林荫大道上装饰着三个战争的公共纪念碑，其中包括一场失败的战争（越南）和一场以僵局告终的战争（朝鲜）。以色列的阵亡将士纪念日是独立日的前一天，将牺牲与国家建设联系起来。在二战后的苏联，也许是与中国在政治体制上最相似的国家，退伍军人在“高度风格化的苏联政治格局中”为自己“开辟了空间”。正如Amir Weiner所指出的，红军退伍军人在战后政治和文化舞台上占据主导地位：关于“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者，战争小说、回忆录、阅兵和各种荣誉应有尽有。

我争辩说，中国缺失的这些节日并非偶然；它们反映了现代中国国家（无论是中华民国还是中国共产党）未能成功地在其官员和普通民众中培养对“军人公民身份”的认同，以及商业和文化精英不愿从军事服务中看到太多价值，无论其原因如何。本文将表明，中国公民在许多情况下未能让退伍军人（参加抗日战争、内战和朝鲜战争的）感受到他们的服役得到了尊重、重视或赞赏。ix 那些爱国主义情感据称达到顶峰的年代——充满紧张气氛的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x——的数百份报告，记录了普遍存在的公开和隐蔽的歧视、有限的医疗和土地获取机会，以及来自其他官员的政治动机的欺凌和报复。xi 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各省的退伍军人写信给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刘少奇，抱怨他们被当作“磨完麦子就宰的驴”（mò miàn shā lǜ），即用完即弃。其他人则警告说，如果爆发战争，他们将不会服役，因为缺乏国家和公众的支持。xiii 在山东一家工厂，八十名退伍军人因对中国共产党的愤怒而拒绝登记服预备役，xiii 其中自杀问题也引起了严重关注。鉴于这些年中国的政治被描述为军事化（有“运动”、“生产队”、“前进”和“战线”），中国打了好几场战争，而毛泽东时代最具标志性的人物——雷锋——是一名士兵，退伍军人中普遍存在的强烈不满显然需要进一步的探索和解释……（续）

附件：070125neil.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