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 关于金正恩2018年新年贺词，您应该知道的六件事

编者按

朝鲜问题专家们已经多次剖析和解读了金正恩2018年的新年贺词。在本报告中，首尔国立大学的金正熙（Jong Hee Park）运用多种文本分析工具，解读了2018年新年贺词中的隐藏模式，并通过与以往新年贺词的比较来阐释这些模式。在解释2017-2018年新年贺词的词汇选择为何与以往截然不同时，金正熙考察了金正恩从多方面视2017年为转折点的事实。

引言

自1946年以来，朝鲜领导人每年新年伊始都会发表新年贺词。该贺词通常包含关于朝鲜面临的内政外交问题的各种信息，并充斥着对朝鲜人民的祝贺以及针对外部威胁的社会主义宣传。然而，朝鲜领导人每年面临的挑战各不相同，不可能年复一年地重复相同的信息。朝鲜维持着一种独特的个人独裁统治，即所谓的“白头山血统”的金氏家族控制着党、军队和朝鲜人民。在第一代金日成之后，为了巩固金氏家族的统治合法性，朝鲜发展出了最高领导人崇拜，其权威和影响力远远超出了斯大林、毛泽东或菲德尔·卡斯特罗等现代革命独裁者所设想的范围。朝鲜在现有威权政权中独树一帜的，正是这种最高领导人崇拜。

领导人发表了新年贺词。该贺词通常包含关于朝鲜面临的内部和外部问题的各种信息，并且充满对朝鲜人民的祝贺以及针对外部威胁的社会主义宣传。然而，朝鲜领导人每年都面临不同的挑战，无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信息。朝鲜维持着独特的个人独裁统治，金氏王朝（也称为白头山血统）控制着党、军队和朝鲜人民。在第一代金日成之后，为了使其统治合法化，朝鲜发展出了最高领导人崇拜，其权威和影响力远远超过了约瑟夫·斯大林、毛泽东或菲德尔·卡斯特罗等现代革命独裁者所设想的程度。使朝鲜在现有的威权政权中独一无二的是这种最高领导人崇拜。

朝鲜的新年贺词是最高领导人直接发表的声明。贺词包含清晰的政策目标和口号，象征着朝鲜人民在来年应取得的成就。朝鲜人民每年都被期望能够记住并背诵最高领导人的贺词。这使得它成为展示朝鲜未来发展方向的最重要的政治文本之一，这也是朝鲜问题专家们每年都会剖析和解读新年贺词措辞的原因。在本报告中，我将采用一种混合方法来解读2018年的新年贺词。首先，我将运用各种文本分析工具来解读2018年新年贺词中的隐藏模式。接下来，我将通过与以往新年贺词的比较来阐释这些模式。

在本报告中，我想重点介绍2018年新年贺词中政策制定者和专家应关注的六个显著特征。我将讨论点限定在这些方面，以避免重复他人已经说过的内容，例如贺词的长度、对韩国的和平姿态以及宣布完成核项目，尽管我可能会从不同角度重新审视其中一些问题。

1. 2018年新年贺词的独特性如何？

比较2018年新年贺词与以往新年贺词有许多方法。在本报告中，我们采用一种简单直观的方法，将今年贺词中出现的单字词与1946年以来的所有过往新年贺词中的单字词进行比较。然后，我们使用聚类方法根据所使用的词汇对每篇贺词进行分类。

图1展示了1946年至2018年新年贺词的聚类情况。从左数第二个聚类显示了1994年后的聚类，涵盖了金正日和金正恩时期。我们可以发现，2017年和2018年的新年贺词在1994年后的聚类中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子聚类。换句话说，2017-2018年新年贺词的词汇选择与金正恩2017年之前的贺词（2013-2016年）以及金正日的贺词截然不同。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词汇结构的这种转变？2017-2018年新年贺词独特的词汇结构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将在稍后详细讨论。

2. 军事力量的转折点

在新年贺词中，朝鲜领导人通常会用各种夸张的形容词来赞扬前一年取得的成就。因此，分析家们通常不会过多关注前一年的总结性陈述。然而，当朝鲜领导人认为前一年尤为重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最高级的词语来强调他们的胜利。从这个角度来看，2017-2018年的新年贺词在强调前一年的成就方面尤为突出。

为了了解新年贺词的总结性陈述通常是什么样的，我们列出了2013年至2018年间发表的六篇最新新年贺词的总结性陈述（见表1）。金正恩自2013年以来一直发布政权的新年贺词。新年贺词可能以不同的形式发布，包括《劳动新闻》的社论、三家主要报纸（《劳动新闻》、朝鲜人民军报、青年卫报）的联合社论、祝贺声明或演讲。2013年至2018年间的六篇新年贺词均以金正恩直接发表的演讲形式呈现。我们在表1中用粗体字总结了前一年的总结性陈述的关键短语。《劳动新闻》《劳动新闻》《劳动新闻》朝鲜人民军《朝鲜人民军》青年卫报《青年卫报》）。所有在2013年至2018年间发表的六篇新年贺词均以金正恩直接发表的演讲形式呈现。我们在表1中用粗体字总结了前一年的总结性陈述的关键短语。

为了理解2018年新年贺词的关键短语，我们需要退一步看看2017年的新年贺词。2017年的新年贺词将2016年定义为“革命事件的一年，伟大变革的一年。”。这种戏剧性转变的构成是朝鲜转变为“核强国”和“军事强国”。具体而言，金正恩提到了首次氢弹试验和核弹头爆炸试验。最重要的是，金正恩声称洲际弹道导弹试射项目已达到“收尾阶段”。

今年的新年贺词宣布，军事防御系统的戏剧性转变已经“完成”。金正恩宣称，这一转变的完成为他们成为社会主义强国树立了“不朽的里程碑”。从这个意义上说，2017年是朝鲜“英雄奋斗和伟大胜利的一年，是建立不可摧毁里程碑的一年”。金正恩告诉他的民众，建设社会主义强国的漫长征程已经通过他一年前承诺的洲际弹道导弹试射成功，最终跨越了“不可摧毁的里程碑”。这一切意味着金正恩认为，在2017年，朝鲜在其成为强大的社会主义核大国的征程中，已经跨越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3. 核，核，核

2018年新年贺词的第二个显著特征是与核相关的词汇的频率。图2显示了金日成之后的政权近年来新年贺词中与核相关的词汇的频率。2018年的新年贺词在与核相关的词汇出现频率方面尤为突出。

2018年新年贺词中与核相关的词汇的高频率，反映了朝鲜在几次成功的核武器和弹道导弹系统试验后获得的信心，这些试验最终促成了2017年11月29日 화성-15型洲际弹道导弹（ICBM）的试验。

表2显示了2017年和2018年新年贺词中出现的与核相关的词汇。除了频率增加之外，一个显著的区别是与核相关的词汇的多样性，包括“核轰炸范围”和“核反击作战态势”等短语。“核相关词汇”的多样性清晰地表明了朝鲜核武器发展项目的成熟度，以及该政权在何时以及如何使用这些武器的意图范围。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金正恩在2018年新年贺词的结尾首次详细阐述了一种核理论，如下所示：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爱好和平的核大国，我国除非受到侵略性敌对势力侵犯其主权和利益，否则不会动用核武器，也不会以核武器威胁任何其他国家或地区。然而，我们将坚决回应破坏朝鲜半岛和平与安全的行为。

根据这一声明，朝鲜核项目的目标是威慑，该政权对其核武器系统（包括其洲际弹道导弹）没有任何进攻性意图。尽管如此，金正恩也表示，鉴于2017年国际政治的变化（指的是特朗普政府的上台），他们开发核武器系统的决定被证明是正确的。

然而，金正恩也承认，朝鲜核计划目前的阶段在核弹头数量和实际部署能力方面是有限的，他说：“在核武器研究和火箭工业方面，我们必须加快核弹头和弹道火箭的大规模生产和部署，这些武器已经确保了其强度和可靠性。”

4. “我是最高领导人！”

新年贺词是最高领导人的声明，而不是党的声明。在朝鲜的个人主义（家族控制）政权中，最高领导人凌驾于党和人民之上。在他的2018年新年贺词中，金正恩在两个地方清楚地表明了朝鲜与其他非个人主义独裁政权的不同之处。

第一个例子是他提到了“核按钮”。金正恩说“核按钮一直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这一声明表明，金正恩一人拥有对使用核武器的绝对权力。第二个例子是“美国永远无法与我和我们的国家开战”的声明。金正恩自2013年以来首次在他的新年贺词中区分了他本人与他的国家。考虑到新年贺词的内容是由他的助手们精心准备和仔细编辑的，这种区分不应被视为口误。那么，“与我开战”是什么意思？首先，这可能意味着针对金正恩的暗杀行动，例如美国特种部队的斩首打击。其次，这可能意味着美国、中国或韩国针对朝鲜政权更迭的任何秘密行动或运动。通过将他本人与朝鲜这个国家区分开来，金正恩无意中承认了他的政权的安危与他的国家的安危是两回事。

5. 现在，该关注经济了。

在朝鲜核武器计划的喧嚣背后，是朝鲜被摧毁的经济和日益增长的联合国制裁压力。如果朝鲜信守承诺，将其核武器的使用限制在防御目的，朝鲜人民将永远看不到核武器的用处。正如科林·鲍威尔所说，“核武器是无用的”。金正恩可能深知这一困境。他将朝鲜大部分资源集中用于核武器系统的开发和试验，这不仅将资源从其他更有用的用途转移开，还招致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对朝鲜实施严厉制裁。随着时间的推移，朝鲜人民将面临这种权衡的苦果，即食物和石油短缺，而他们从未批准过，也从未有机会批准过这种权衡。

因此，金正恩在今年的新年贺词中反复强调朝鲜需要在经济发展上取得突破。金正恩强调了使朝鲜经济“独立自主”的目标。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是加强电力工业，其次是冶金工业、化学工业、机械工业、采矿业、铁路和轻工业。这一目标的重要性表明了金正恩对最近实施的联合国制裁的担忧。然而，使当前的联合国制裁对朝鲜特别痛苦的是中国的遵守。我们可以推断，真正的目标是使朝鲜经济摆脱对中国的依赖。

6. 感谢冬季奥运会的到来！

今年新年贺词中我们不能错过的最后一点是对韩国的和解姿态。图3显示了自1995年以来新年贺词中“韩国”（南朝鲜）一词的出现频率。1999年的新年贺词显示，“韩国”一词使用了十次，但其使用主要指韩国人民，而非政府。当时，“韩国”一词被用作社会主义宣传的一种形式，鼓励内部斗争反对反朝鲜的机构和法律。相比之下，金正恩在2018年的新年贺词中使用了八次“韩国”一词：四次赞扬韩国人民成功弹劾了朴槿惠总统，四次提及新的韩国政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2018年新年贺词中“韩国”一词的每一次使用都是积极或中性的。据我所知，这种对韩国的积极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许多评论员已经指出，这种积极姿态背后的意图是复杂且高度战略性的。然而，考虑到新年贺词作为最高领导人指示形式的政治重要性，这种和解姿态不应被轻视。

朝鲜与韩国接触的原则是“我们民族自己”（우리민족끼리）。因此，韩国的政权更迭和即将到来的平昌冬季奥运会为朝鲜在保存颜面的同时改变其立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金正恩在谈到韩国时最后说道：“我真诚地希望今年南北双方一切顺利。”

结论

尽管朝鲜在2017年的新年贺词中已将2016年定义为“革命的一年，革命转折的一年”，但我们仍应从多方面将2017年视为一个转折点。首先，在2017年，朝鲜声称他们已经“完成了”核武器开发项目，他们将其视为威慑的“万能之剑”。这种声称的信心是为实际完成项目争取更多时间的战略性虚张声势，还是对任何可能旨在考验朝鲜核决心的挑衅发出的严厉警告，仍有待观察。然而，朝鲜也承认其核系统在核弹头数量和部署能力方面非常有限。

其次，随着特朗普政府的上台，美国总统特朗普继续考虑对朝鲜进行政权更迭或摧毁其核武器系统的军事选择，2018年的新年贺词清楚地表明朝鲜正面临一种全新的安全挑战。因此，朝鲜对美国的言论极其激进，甚至带有威胁性，声称现在整个美国领土都在朝鲜的核导弹射程之内。

第三，尽管存在所有这些问题，朝鲜已经明确宣布了可以被视为朝鲜核理论的内容，声称它是一个“负责任的、爱好和平的核大国，不会以核武器威胁任何国家或地区”。根据金正恩的说法，朝鲜核武器的两个目的是（1）用于对抗“威胁侵犯我国主权和利益的敌对势力”，以及（2）用于回应“破坏朝鲜半岛和平与安全的行为”的反击。金正恩通过这一声明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标是向美国发出明确信号，即任何针对朝鲜的军事行动都将遭到核武器的反击。第二个目标是要求国际社会（特别是美国）承认朝鲜是一个像印度、以色列和巴基斯坦一样的核大国。

然而，朝鲜应该清楚，没有哪个国家在威胁美国的情况下被承认为核大国。第二个目标不过是异想天开、一厢情愿。该声明的真正信息是强调第一点：“对任何形式的侵略进行核反击”。

“火星-16”型导弹的发射让中央情报局（CIA）相信朝鲜的洲际弹道导弹已接近完成阶段。最近，中央情报局局长迈克·蓬佩奥建议美国总统，美国有

三个月的时间窗口，在此期间可以先发制人地阻止朝鲜的洲际弹道导弹计划。朝鲜匆忙宣布其核成功（最初于2017年11月29日宣布）和核理论（于2018年1月1日宣布）是向美国发出的信号，即没有先发制人的打击窗口，任何打击都将遭到军事行动的反击，可能使用核弹头。

1998年，国际奥委会恢复了古希腊“奥林匹克休战”（Olympic Truce）或称“Ekecheiria”的传统，呼吁所有国家遵守休战。值得注意的是，在即将举行的平昌冬奥会之际，美国和朝鲜这两个在1953年签署了朝鲜战争停战协定的国家，却被呼吁遵守奥林匹克休战。美国副总统和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委员长将分别作为两国代表团团长访问平昌。到目前为止，双方尚无直接对话和谈判的迹象。局势似乎陷入了僵局，而由于美国（实际上是中央情报局）设定的“三月窗口期”这一自我设定的最后期限，这种僵局显得尤为危险。

这种僵局必须打破，以避免任何一方选择不可逆转的选项——无论是朝鲜袭击关岛还是美国发动“斩首行动”——从而避免可能导致朝鲜半岛数百万无辜生命死亡并破坏全球经济改善的灾难性后果。

当前局势需要有人扮演“诚实中间人”的角色。这可能是韩国、中国、俄罗斯、欧盟、联合国，或任何能够有效地向双方传递真实信息，并说服两国最高决策者选择确保共同安全和利益的最佳方案的个人。毫无疑问，韩国总统文在寅在解决这一僵局方面拥有最大的利害关系。■

作者

朴钟熙（Jong Hee Park）现任首尔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他的研究兴趣包括政治学方法论和国际政治经济学。他获得了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