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议题简报] 战略竞争时代下韩美合作

编者按

美中战略竞争给韩国外交政策带来了紧迫的挑战。纵观历史，韩国在美中之间一直保持着模糊的立场，不愿倾向任何一方。然而，随着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和中国“一带一路”倡议（BRI）的推进，韩国越来越难以继续在大国之间“走钢丝”。成均馆大学教授李淑钟（Sook Jong Lee）同时也是EAI的杰出研究员和理事，她指出，根据EAI 2019年的调查结果，韩国公众舆论对美国的偏好高于中国。因此，她主张“有必要审慎地扩大联盟”，韩国应谨慎行事，避免与中国对抗，同时美国也应耐心鼓励其盟友参与其印太战略。

在美中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传统的顾虑正在改变

在美中战略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韩国（以下简称“韩方”）与其他许多亚洲国家一样，面临着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的压力。随着美中竞争不仅限于安全领域，更延伸至贸易和技术领域，这种困境变得尤为严峻。美中之间你来我往的关税增加预计将损害韩国经济。韩国开发研究院估计，如果双方的建议关税率得以实现，韩国的经济增长率将下降0.34%。根据EAI 10月进行的一项调查，与军事竞争（48.0%）或不稳定的朝韩关系（49.8%）相比，更多的韩国人认为邻国之间的贸易和技术冲突（54.3%）是当前面临的严峻威胁。

面对朝鲜日益增长的导弹和核武器能力，与美国保持牢固的盟友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与此同时，截至2017年，韩国25%的出口流向中国，而对美国的出口仅占12%。在进口方面，韩国从中国进口占19.2%，从美国进口占10.7%。韩国与中国的经济一体化程度很高，中国经济增长率下降1%将导致韩国经济下降0.5%。鉴于与美中两国都有着深厚的联系，韩国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同时避免卷入可能被视为遏制中国的多边网络。然而，随着美国试图将韩美同盟纳入其印太战略，维持这种平衡变得越来越困难。

面对中国主导的“一带一路”倡议（BRI）和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源于日本提出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愿景），韩国一直不愿明确表态。但近期的发展正在鼓励韩国在不牺牲对华关系的前提下参与印太战略。首先，美国印太战略本身正朝着更多非军事合作的方向发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2017年12月）将中国和俄罗斯视为修正主义大国，并认识到自由和压制性国际秩序愿景之间的竞争是当前最严峻的挑战。然而，2019年发布的两份更精炼的报告扩大了美国与该地区国家的合作范围。国防部于2019年6月1日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强调了美国通过准备、伙伴关系和促进区域网络化来致力于该地区。报告阐述了韩国认同的四项原则：尊重所有国家的国家主权和独立、和平解决争端、自由、公平和互惠的贸易，以及遵守包括航行和飞越自由在内的国际规则和规范。国务院发布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推进共同愿景》报告更侧重于贸易、基础设施、能源和数字经济方面的外交和经济合作。报告指出：“美国对印太地区的愿景不排除任何国家。我们不要求各国在某个伙伴或另一个伙伴之间做出选择。相反，我们要求它们在这些原则受到新威胁时，维护地区秩序的核心原则。” 这种包容和多维度的方针无疑会吸引该地区更多国家加入，同时减轻了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的压力。

另一方面，韩国领导人越来越认识到有必要将韩美同盟扩展到朝鲜半岛以外，以维持同盟关系。随着对特朗普总统交易性同盟方针及其反复提及从韩国撤军的言论日益担忧，要求纳入美国将其韩美同盟与其地区愿景联系起来的利益的呼声越来越高。在6月30日与特朗普总统举行的首脑会议后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文在寅总统暗示了韩国参与该愿景的意愿，表示韩国将寻求其“新南方政策”与美国印太战略之间的和谐合作。他的“新南方政策”旨在扩大韩国与东盟和印度的经济联系，这与美国的印太战略很好地结合在一起。美国正试图巩固这一微妙的变化。在11月6日第四次韩美高级经济对话期间访问首尔时，美国负责经济增长、能源和环境的副国务卿基思·克拉奇（Keith Krach）提到，韩国“新南方政策”的利益在主要领域与美国印太战略100%一致。据报道，基础设施、能源和数字技术被列为潜在的合作领域。前总统朴槿惠的“欧亚倡议”和文在寅总统的“新北方政策”的北向大陆合作政策，由于国际社会对朝鲜的制裁而陷入停滞。相比之下，韩国的南向政策在获得外交和经济利益方面显得更有前景。

公众舆论更倾向于美国而非中国

公众舆论普遍更倾向于美国而非中国。根据EAI 5月进行的一项调查，65.3%的韩国人认为美国比中国更受好感，而只有6.3%的人回答相反。一半的韩国人（51.5%）对中国持负面看法，而22.2%的人持正面看法。65.5%的受访者选择2016-17年部署“萨德”（THAAD）系统期间中国的经济报复作为原因。十分之八的韩国人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而只有17.6%的人认为中国也是如此。在被问及在全球事务中的责任感时，86.1%的人认为美国可能会承担责任，而46.8%的人认为中国也是如此。当被问及美国在世界上的作用的优先事项时，值得注意的是，88.7%的韩国人认为美国在亚洲的作用在于阻止中国统治该地区。与此同时，更多的韩国人（48.2%）认为美中和平的亚洲秩序是不可能的，而不是可能的（27.2%）。约64%的韩国人表示，他们认为两国之间可能发生肢体冲突。当两国之间发生严重冲突时，66.5%的人倾向于韩方采取中立立场。然而，31.3%的人回答韩方应支持美国，而只有微不足道的1.9%的人支持中国立场。

很明显，越来越多的韩国人开始从对冲中国的角度看待与美国的联盟的效用。十分之八的人同意联盟保障了韩国免受中国攻击或压力的说法。约63%的人不同意由于美国相对于中国相对衰落而导致韩美同盟重要性下降的说法。随着联盟价值的延伸，选择美国驻韩部队在朝鲜半岛统一后仍需驻扎的韩国人是前者的两倍（64.1% vs. 32.2%）。

有必要审慎地扩大联盟

公众舆论表明，韩国人正在选择美国作为对冲中国扩张的手段。然而，这不应被解读为他们明确同意美国处理中国问题的方式。即使韩方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这并不意味着韩方在经济上选择了美国而非中国。经济和技术维度不一定是零和博弈，迫使韩国及其他亚洲经济体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亚洲经济体，包括韩国，无法与中国脱钩，正如美中之间的经济相互依存关系无法轻易通过贸易战（贸易战终将结束）来消除一样。即使三星成为亚洲市场的替代5G供应商，技术脱钩似乎也是不合理的。

然而，在印太战略框架下扩大与美国的安保合作将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谨慎。在美方压力下，文在寅政府于11月22日暂停了其最初不续签美韩日三国军事情报保护协定（GSOMIA）的决定。这一转变远未达到美国对该地区网络化联盟合作的设想，特别是将两个盟友联系起来的设想。尽管韩国寻求与美国在该地区进行某种形式的安全合作，但它仍可能非常谨慎，以免被视为与中国对抗。即使是“四方安全对话”（QUAD）成员国，如日本和澳大利亚，在军事上平衡中国方面也比不情愿的印度更为谨慎。亚洲国家都希望将美国与该地区联系起来，以制衡中国。但没有哪个亚洲国家希望这种选择迫使它们放弃与中国的联系。

在鼓励韩国加入印太战略时，美国需要审慎和耐心。这种鼓励不应被视为对驻韩美军费用分摊谈判的交换条件。据报道，在美国谈判代表在最新一轮谈判中要求47亿美元，是韩国目前分摊费用的五倍。确实，特朗普总统对联盟的交易性方针以及威胁减少驻韩美军数量的言论可能会促使韩国在联盟中做出更多承诺。但与此同时，如果韩国需要支付过高的额外费用，或者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朝鲜半岛以外的美国利益之中，韩国民众将会感到愤怒。通过刺激对主权敏感的民族主义，美国的压力有可能逆转一些对联盟的强烈支持。由于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在韩国根据自身国家利益找到其在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中的定位之前，韩方将更倾向于美国采取审慎和耐心的态度。■

作者简介

李淑钟（Sook Jong Lee）是东亚研究所的杰出研究员和理事，曾于2008年至2018年担任该所所长。她还是成均馆大学的公共行政学教授，并在韩国国家研究基金会的支持下，在该大学内负责东亚合作中心。自2015年成立以来，她一直在华盛顿的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支持下领导亚洲民主研究网络。她的研究兴趣包括多边主义、民主和公民社会，重点关注韩国、日本及其他东亚国家。她的近期出版物包括：《21世纪中等强国外交重塑全球治理：韩国的角色》（编著，2016年），《韩国总统任期成功的关键》（编著，2013年和2016年），《韩国在发展合作全球治理中的作用》（编著，2012年），《东亚公共外交与软实力》（合编，2011年），《日本与东亚：区域合作与共同体建设》（合编，2011年），以及《迈向受管理的全球化：韩国经验》（合编，2010年）。李博士拥有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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