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论文] 台湾的民粹主义：一种自下而上的模式

编者按

在亚洲民主网络（ADRN）特别工作论文系列的第二篇出版物中，中央研究院政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吴进恩博士和特聘研究员朱云汉博士探讨了台湾的民粹主义运动。在讨论中，吴博士和朱博士分析了台湾的民粹主义组织及其兴起的环境。他们认为，台湾的“自下而上的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亲大陆建制派及其“削弱台湾民主”企图的“拒绝”。他们还补充说，这场运动仍有改进空间，因为它们尚未对“台湾的政治和社会发展做出重大贡献”。最后，吴博士和朱博士建议，“对‘人民’进行广泛包容的定义是民主健康发展的更好途径”。

论文引述

引言

在马英九总统任期内，台湾发生了一系列社会抗议活动。这些运动反对国民党处理两岸关系、经济发展、社会正义和环境管理的方式。公民社会组织普遍认为，国民党、国内大企业和跨国公司构成了一个操纵经济、削弱台湾民主的权力集团。这些反建制社会运动的直接政治成果是催生了时代力量（WF）和新政党（NPP）。这两个政治力量的领导人都是政治新手和社会运动的意见领袖。这两种政治力量倾向于宣扬腐败精英与纯洁大众之间的二元对立。

文献综述

Mudde和Kaltwasser将民粹主义视为一种狭隘的意识形态，其核心思想是社会由纯洁的普通民众和腐败的精英组成。民粹主义领导人声称他们代表人民的普遍意志，而非精英的特殊利益。由于其狭隘的意识形态，民粹主义可以与不同的意识形态以及不同的历史和地理经济背景相兼容。Weyland将民粹主义定义为一种政治策略，在这种策略中，政治领导人声称他们直接代表人民的意志。民粹主义领导人与普通民众之间的关系制度化程度较低，流动性更强。因此，那些明确区分纯洁人民与腐败精英并声称代表普通民众利益的政治运动，常常被贴上民粹主义的标签。此外，由于民粹主义谴责代议制体系的腐败和无效，他们强调领导人与人民之间直接关系的重要性。因此，民粹主义者支持多种形式的直接民主。

民粹主义者及其诉求

谁是民粹主义者？

在马英九总统任期内，台湾发生了一系列社会抗议活动。公民社会组织（CSOs）不赞成执政的国民党精英及其政策。这些社会运动反对国民党、大企业和经济发展模式的联盟。国民党政府被视为一个政治、社会和经济保守的旧政权。公民社会组织和年轻一代倾向于拥抱进步价值观，并认为国民党的政策过于侧重经济增长，而对分配正义和环境保护的关注不足。国民党在2000年至2008年短暂时期之外，统治了台湾七十年。许多公民社会组织的成员过去曾为台湾的民主转型而奋斗，因此他们不喜欢国民党，特别是国民党继承的现今政党的威权主义遗产，例如巨额党产及其与地方派系的密切关系。此外，公民社会组织要求公开政府并增加公民参与政府决策过程。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台湾与中国之间日益密切的经济关系以及双方的官方互动感到不安。人们认为国民党的经济政策过于依赖中国市场。公民社会普遍认为，国民党与在中国大量投资的大型企业集团形成了一个联盟，该联盟操纵经济，甚至试图削弱台湾充满活力的民主。公民社会组织关心自由和民主，对国民党政府的信任度很低，这意味着他们担心台湾经济日益依赖中国市场的政治影响。一个典型的观察是，大型企业垄断了本地和两岸的商业，剥夺了普通民众和年轻一代的经济机会。

民粹主义议题与议程

社会运动关注广泛的社会议题，从生态、分配正义、人权保护、司法改革到中国大陆的侵蚀。它们基于许多进步的社会价值观或所谓的后物质价值观，并倾向于拥抱自由民主价值观。所有这些运动都反对国民党处理两岸管理、经济发展、分配正义和环境管理的方式。在不同程度上，它们也宣称腐败精英与纯洁大众之间的二元对立，并认为代议制民主存在失败。它们各自侧重于一个特定的社会议题，但在许多情况下相互支持。这些公民社会组织是独立的，不隶属于任何政党。它们采取各种直接行动，如游行、静坐、请愿、抵制和针对政府及某些公司的抗议活动。

融入现有政治体系

新政党（NPP）和时代力量（WF）都参与选举，并保持独立于主要政党。马英九总统第二个任期内对执政精英的强烈不满，促成了民进党（DPP）的胜利，以及新政党（NPP）和时代力量（WF）的增长。在新政党（NPP）提名候选人的选区，民进党（DPP）没有提名候选人，帮助他们赢得了几个席位。在新政党（NPP）2016年议会选举中，获得了6.11%的选票和113个席位中的5个，迅速成为立法机构的第三大党。这两个运动的主要支持者倾向于年轻人、思想开明的人以及支持台湾独立或维持现状的人。柯市长在其任期前半段享有相当高的支持率，尤其是在年轻选民中，尽管其支持率在后半段有所下降。柯在2014年台北市长选举中获得了57%的选票，但在2018年选举中仅获得41%。与此同时，新政党（NPP）的支持率从2016年的14%下降到2017年末的6%。

民粹主义兴起的原因

经济原因

反建制运动的第一个重要潜在原因是台湾经济已跨越高收入门槛。在全球化浪潮中，制造企业已转移到劳动力充裕、土地廉价、环境法规宽松的发展中国家。全球化惠及发展中国家的人民以及发达国家的熟练工人和精英。因此，工人阶级和相当一部分中产阶级“对主流政党和既有体制失去了信心”。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政治家开始将经济问题归咎于发展中国家。随着全球化和生产自动化水平的提高，台湾的收入不平等和失业率有所上升。家庭收入调查显示，该国2015年的基尼系数为0.337。这一数字大致与日本和韩国相当，远低于香港和新加坡。然而，税前收入显示，收入不平等已成为台湾的一个严重问题。此外，收入不平等也日益恶化。1998年，第五十分位数与九十五分位数收入比为1:33，但到2014年已上升到令人担忧的1:99。与其他主要工业化国家相比，台湾的税率相对较低，这使得纠正财富和机会分配不均变得困难。

政治议题

另一方面，国民党仍有一些挥之不去的威权主义遗留问题。首先，它仍然拥有巨额党产，这破坏了选举的公平竞争环境。在每次选举中，国民党都可以通过转移部分党产来资助竞选活动，从而轻松超越其竞争对手。其次，国民党倾向于提名显赫的前政府和党内领导人的子女。在初选中，党内领导人倾向于结合注册党员投票和区域民意调查，而不是仅仅依赖后者。在这种机制下，党内领导人可以轻易影响注册党员的投票方式。此外，国民党与地方派系合作相对更紧密，并提名有犯罪记录的人。与此相关的是，在立法和地方选举中，其候选人或桩脚因贿选而被起诉的比例较高。最后，国民党不愿处理其威权主义过去的某些历史解释和继承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公开政治档案、清除威权主义象征以及处理其党产。

中国因素

自2000年以来，蓝绿对立一直是台湾政治发展的主题。双方为争夺国家机器的控制权而激烈竞争，以便控制两岸经济和政治关系的速度和方向。2008年后，马英九政府寻求与中国建立更紧密的经济关系。其政府先后推出了与中国大陆的直接空运、海运和邮政联系，向中国大陆游客开放，取消了对中国大陆公司投资的禁令，并放宽了上市公司对大陆投资的40%上限。反对派普遍认为，两岸经济一体化最终可能加剧台湾的经济脆弱性，助长北京对台湾社会的政治渗透，并导致台湾自治权的侵蚀。在政治方面，马英九总统采纳了“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的政策，即所谓的“九二共识”。泛绿营认为一个中国政策限制了台湾的国际空间。这种社会分裂有历史根源，但中国因素在加剧这种分裂方面起着决定性作用。中国因素包括中国日益增长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以及习近平任期内收紧的控制。马英九总统为促进两岸经济一体化而推行的政策进一步加剧了社会分裂。

民粹主义对民主的影响

民粹主义运动的贡献

正如文献所示，民粹主义运动的自上而下模式的主要威胁在于，政治领导人认同民主但不认同自由民主。政治精英倾向于不信任代议制民主和制衡思想。相比之下，台湾的民粹主义是由独立的公民社会组织组成的，这些组织发起了一系列社会运动。这些运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催生了新的政治力量：时代力量和新政党。作为一种自下而上的民粹主义模式，台湾的民粹主义不对自由民主构成威胁。台湾的所有政党都坚信民主的优越性并拥抱民主原则。国民党、民进党、时代力量和新政党都没有中断现有民主规范的意图。新政党和时代力量都通过参与选举和遵守民主规则融入了现有的政治体系。在个人层面，如上所述，与东亚其他国家相比，台湾民众对自由民主的支持率非常高。台湾大多数民粹主义支持者是持有自由主义价值观的人，并且更可能相信民主的优越性。正是与国民党-北京关系日益密切的威胁引发了他们的担忧。这场运动部分旨在通过迫使政府不与共产党政权做交易并通过《监督法》来规范未来的贸易谈判，从而保护台湾的民主。那些坚信自由民主价值观的人往往感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要求直接民主和强有力的政府监督。此外，自由主义导向也与对平等和环境保护的更大重视有关。民粹主义议题本质上与保护和深化民主有关，因此这场运动不太可能损害民主。

潜在的负面影响

然而，这场民粹主义运动也对台湾民主的运作和治理产生了一些潜在的负面影响。这些影响包括干扰代议制民主的运作、限制技术官僚的职业以及过度简化某些问题，我们将依次讨论。由于新修订的公投法降低了法定投票率要求，2018年地方选举中就了十个公投案。这个数量对民众来说实在太多，难以理解、消化并最终做出决定。此外，这些案件仅在两个月内就被提出、审议和投票。当前的直接民主实践不允许像一些成熟的民主国家那样进行充分的社会审议。台湾是一个分裂的社会，拥有不同的国家认同以及对两岸政治和经济关系的看法。公投问题常常带有二元信息，为妥协留下的空间较少。对于这些身份认同相关的问题，最好在代议制机构中进行审议和妥协。最后，修订后的公投法取消了公投审查委员会的权力，使其无法核实一项提案是否违反宪法或确认其措辞是否易于理解。当前的公投实践是一项有趣的实验，但该制度需要仔细修改。

结论

台湾的民粹主义呈现出一种自下而上的模式。台湾的民粹主义运动是由独立的公民社会组织组织的。这场运动催生了新的政治力量：时代力量和新政党。这场运动反对国民党在两岸管理、经济发展、分配正义和环境管理方面的处理方式。公民社会普遍认为，国民党、国内大企业以及在中国大量投资的台湾公司形成了一个联盟，该联盟操纵了经济，并试图削弱台湾的民主。公民社会组织发起了一系列大规模抗议活动，并成功阻止了多项政府政策。作为一种自下而上的模式，这场运动为实现政治公平和增加公民参与决策做出了政治改革。此外，台湾民粹主义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这场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一个小民主国家与一个强大威权国家之间密切经济关系的担忧。一些感受最强烈的人是那些思想开明的人。他们试图通过迫使政府不与共产主义政府做任何交易来保护台湾的民主。自由民主的民众支持率在台湾也很高。民粹主义运动的根源及其自下而上的特点意味着这场运动不太可能影响该国民主的稳定。相反，这场运动在过去几年中为台湾的政治和社会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然而，这场民粹主义运动也对民主的运作和治理产生了一些潜在的负面影响。这些相关问题包括代议制民主的运作、技术官僚治理以及对真正问题的过度简化。

作者简介

吴进恩是台湾中央研究院政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他拥有密歇根大学博士学位。他的主要研究兴趣包括经济发展对政治体制动态的影响以及体制类型如何影响经济绩效。

朱云汉是中央研究院政治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台湾大学政治学教授。他兼任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董事长。朱教授拥有明尼苏达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并于1987年加入台湾大学教职。

附件：[ADRN]PopulisminTaiwanaBottom-upModel.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