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软实力：其局限与潜力

李淑贞（Sook-Jong Lee）是东亚研究所所长，也是成均馆大学公共行政学系的教授。

一、量化中国软实力

中国令人瞩目的崛起，本质上是中国经济的崛起。从1979年到2007年，中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长率为9.8%，预计明年将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08年底，中国出口额为12180亿美元，超过了美国的11620亿美元，并且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国，储备额达1.9万亿美元。这一现象级的经济增长催生了一种普遍预测，即中国将在21世纪中叶超过美国，成为经济强国。考虑到中国目前的经济规模已占美国的四分之一，当前对中国经济影响力的认知，反映了其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们普遍认为中国的高绩效将持续下去，这通常被视为硬实力，但实际上构成了中国的软实力。亚洲经济正变得以中国为中心，中国作为区域增长的引擎，通过与许多国家建立多层次的出口生产网络和充满活力的外国直接投资，正在崛起。中国的邻国日益寻求北京的区域领导，中国自身的外交也变得更加自信、全方位和积极主动（Ohashi 2005；Shambaugh 2005）。此外，中国可以利用其高绩效带来的资源来获得外交影响力。Rotberg（2008）写道，随着中国成为一些重要非洲国家的最大投资者、贸易商、买家和援助捐助国，它在撒哈拉以南许多国家取代了欧洲、美国和日本的外交软实力。中国“粘性”的经济实力（Mead 2004）在2008年由美国领导的全球金融危机剥夺了华盛顿和欧洲政府维持其在全球事务中作用所需的资源和信誉之后，变得尤为突出（Altman 2009；James 2009）。

尽管有所有这些积极迹象和中国软实力的潜力，但软实力是“不通过强制或支付而获得你想要的东西的能力”（Nye 2004, x）。支付，作为行使国家资源权力的主要渠道，如果它不被视为致力于互利关系，就不太可能产生软实力。Kurlantzick（2007a）将中国通过贸易、投资和官方发展援助（ODA）转移资源实力以获得软实力的公共外交实践称为其“魅力攻势”。然而，这种攻势的有效性尚未从受援国的角度得到实证检验。

中国软实力的经济角度更好地体现在中国的增长模式中。这种模式以社会主义国家指导与灵活的市场适应性为特征，比西方激进的新自由主义市场改革更能吸引许多发展中国家。“北京共识”强调政治稳定和国家选择发展道路的灵活性，对许多第三世界国家领导人来说具有吸引力，他们关注在推动本国薄弱经济的同时维持政治控制（Wuthnow 2008；Zheng 2009）。然而，这一共识引发了两个问题。一是中国的ODA尚不足以全面支持这一共识的实践。Brautigam（2008）估计，中国2007年对外援助年度预算从约4.5亿美元增至14亿美元。这一数额仍远低于经合组织发展援助委员会国家2007年平均47亿美元和2008年54亿美元的ODA。日本贡献了77亿美元（2008年为97亿美元），而美国提供了218亿美元（2008年为260亿美元）。北京共识的另一个问题是，中国对独裁国家的无差别援助惹恼了民主国家，从而削弱了中国在这些民主国家中的软实力。尽管存在这些问题，中国在第三世界的发展领导力仍然是中国软实力的重要来源。

中国软实力的另一个维度是其在多边论坛中召集国家的能力日益增强。自从转向多边关系而非长期偏好的与周边国家进行双边关系以来，中国一直积极参与亚洲地区论坛、东盟+3和上海合作组织等各种多边区域论坛。中国还在东亚-拉丁美洲合作论坛（FEALAC）和中非合作论坛（FOCAC）中发挥召集作用。首届中非合作论坛峰会于2006年作为中国“非洲年”的一部分在北京举行，以纪念中国与非洲建交五十周年。当时呼吁实现政治平等和互信、经济共赢合作以及文化交流（Jiang 2007）。

中国的多边外交不仅限于区域或跨区域论坛，也已走向全球。除法国外，中国向世界各地派遣的维和人员比任何其他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都多。特别是，中国通过联合国维和特派团积极向非洲派遣维和人员。约有15000名医生被派往47个非洲国家，为1.8亿非洲患者提供了治疗（Zheng 2009）。中国还通过扩大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其他金融机构的投票权，在全球金融治理中获得了更大的发言权。美国实际上承认中国是全球金融体系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尽管美国有许多理由遏制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但其自身资源的匮乏限制了它，并最终鼓励中国承担更多的全球金融责任。不可避免地，美国旨在让中国扮演此类角色的言论，无意中增强了中国的软实力，而不是美国传统盟友（如日本）的软实力。简而言之，世界在承认中国的同时，也效仿了其有效的霸权领导者——美国的榜样。

中国软实力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其国内政治。中国对某些少数民族独立诉求的压制，如在西藏问题上，招致了发达国家人权活动家的攻击。对批评中国政府的中国公民的严厉处理也引起了国际批评。这些软实力上的劣势，通过积极的多边政治外交得到了抵消。然而，如果这种外交主要涉及精英和政府官员，那么中国以外的普通民众，在接触到负面媒体后，仍然会保留中国国内失误的印象。中国需要警惕其国内压迫性政治行为耗尽其外交软实力成果。

中国旨在提升软实力的另一个途径是通过文化。中国政府有意识地推广学术培训和文化交流项目。中国已在70多个国家开设了260个孔子学院——仅在美国就有40个，第一个于2004年在马里兰大学设立——并计划到2010年在全球设立500个孔子学院。在非洲，继内罗毕大学的首个孔子学院之后，肯尼亚、尼日利亚、津巴布韦和南非也开设了孔子学院（Li A. 2008）。截至2006年，在中国大陆留学的国际学生人数（通常在中国政府的支持下）也增加到14万。中国还为非洲和南亚的外交官举行了高级别领导人会议和培训。中国教育部作为中非合作论坛《亚的斯亚贝巴行动计划》的一部分，支持职业教育培训项目（Li A. 2008）。然而，将儒家文化传播到国外是否能为中国带来更多的文化软实力，这一点值得怀疑。没有证据表明中国的文化软实力正在亚洲地区传播。中国不是流行文化的生产者，而是该地区其他地方生产的流行文化和信息的消费者（Shambaugh 2005；Kurlantzick 2007b）。

总而言之，可以公平地说，主要基于其作为贸易商和投资者的经济影响力来评估中国的软实力，在一定程度上有些夸大。中国在第三世界的发展领导力在建立中国作为替代发展模式和日益增长的ODA提供者的软实力方面，看起来更有希望。在政治方面，中国偶尔不民主的做法会削弱其软实力。然而，中国日益积极的多边外交以及在全球金融治理中预期扮演的可见角色，有助于中国积累软实力。虽然中国文化作为软实力来源的吸引力难以衡量，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通过流行文化整合东亚方面，中国目前落后于日本和韩国……（未完待续）